迎宾楼庄园大门前。
洛珊、龙城云、侯青三人,以及山河树木的王山山等人,正拦在门口,与来人对峙。
他们是从百神城中逛回来的。
因为身处新界的地界上,几人也不敢走太远,前后不过是一个来小时的时间,便匆匆折返了。
百神城虽大,但处处都能感受到新界之人投来的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轻蔑,逛着逛着便觉得索然无味。
回来的时候,正好便与这一行人在庄园门口撞了个正着。
来人共有五个。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沈墨还要小上两三岁,约莫十八九的模样,身量修长,面容清丽,五官带着几分与沈墨相似的轮廓,却少了沈墨眉宇间那股世故与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锋锐与倨傲。
一头黑发以一根素白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线。
她穿着一袭深青色的劲装长裙,裙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幽冥符纹,行走间隐隐有清冷的光芒流转。
周身气息沉凝如潭,内敛到了极致,但即便如此,那股属于境神师的浑厚底蕴,依旧如同沉睡的火山,压在每一个靠近之人的心头。
境神师。
法坛境。
而且并非是初入此境,从她那极为凝实的气息来看,距离融身境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十九岁,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这已经是足以让大多数同龄人仰望的高度了。
她身后跟着四人。
两位是沈家的护院客卿,气息沉稳,修为都在灵神师巅峰之境,眼神锐利而警惕,如同两头蛰伏的鹰隼。
还有一位,是个面容古板的灰袍老者,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气息比那两位客卿要深沉得多——如果说那两位客卿的气息是两团沉稳的火焰,那么这老者的气息便是一口幽深的枯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深不见底。
境神师。
而且不是法坛境,是融法境。
这是沈幽的护道者。
最后一人不过是侍从,修为不高,但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显然是备了礼。
“沈幽。”侯青低声对洛珊几人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沈墨的妹妹,酆都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据说天赋才情还在沈墨之上。”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她也是这一次请神帖之战的参赛选手。“
洛珊的目光落在沈幽身上,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她的灵念已经悄然覆盖周身,进入了戒备状态。
龙城云的拳头握了握又松开,脸上有些不好看。
王山山则沉默地站在一侧,那张黝黑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身,将花想容等几个实力稍弱的队友护在身后。
“让一让。”
沈幽的声音清冷而不耐,目光越过洛珊几人,径直望向庄园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我此次前来拜会陈术,只是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
“抱歉。”洛珊的声音同样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术哥正在闭关,不便见客。”
“闭关?“
沈幽身后的一位客卿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我沈家前来拜会,这陈术竟然是个缩头乌龟?“
“只会让你们这些臭鱼烂虾挡在外面?“
此言一出。
龙城云的眼睛骤然变冷,周身龙鳞虚影微微浮现,一股凛冽的龙威无声扩散。
侯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王山山依旧沉默,但他脚下的青石板,却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洛珊的瞳孔微缩,但她很快便压下了心头的怒意。
“请回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已经多了几分冷意:“术哥不方便见客,诸位改日再来。“
沈幽皱起眉头,那双与沈墨相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
她本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兄长被人当众碾压一事传开后,不到两个时辰,家族便有了回应——不是要她来寻仇,而是让她先来探一探虚实。
沈家行事向来讲究章法。
打也要打得有理有据。
她此番前来,名义上是拜会,实际上是要当面见到陈术,亲眼看看这个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同时也代表沈家正式表态——你打了我沈家的人,此事没有完。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连陈术的面都见不到。
被几个灵神师挡在了门外。
这比被当面拒绝还要羞辱。
“你……”
她身后那位客卿还要开口,却被沈幽抬手制止。
沈幽的目光在洛珊几人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这便是你们现世神师的待客之道?”
“来人登门,主人避而不见,只让门房挡驾?”
“看来那位神使大人,不过如此。”
“谁说我避而不见了?”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庄园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术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
每走两三步,身形便会微微一顿,然后才继续向前。
走近了看,他的面色比起之前似乎苍白了一些,嘴唇也略微发干,整个人的气息虽然依旧深沉内敛,但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适。
这是肺部神化所带来的排异反应。
之前在不灭神国之中,那方天地充盈着浓郁的狂风能量,如同鱼在水中,肺部的剧变被完美地中和、缓冲,他几乎没有太深的体会。
但一回到百神城,脱离了神国的环境。
排异反应便是立刻体现了出来。
咳嗽,气短。
胸腔深处有一种闷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翻天覆地地重塑着一切,而他的呼吸系统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剧变。
每一次吸气,都感觉空气不够用。
每一次呼气,喉间便会涌上一阵难以遏制的干痒。
这种感觉。
比起当初胃部神化时的无尽饥饿,多了几分刺骨的难受。
毕竟呼吸这件事,连一刻都停不了。
当初耳朵神化的时候直接聋了,鼻子神化的时候喷嚏不断,眼睛神化的时候奇痒无比,每一次神化,都伴随着一场属于那个器官的折磨。
而肺部的这一遭,因为有苍飔坐镇,神化速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本该是好事一桩。
但正因为速度太快,排异反应反而来得更加猛烈。
就像是一栋房子,慢慢翻修和彻底推倒重建,对住户的影响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过在外人看来。
他只是走得略慢了些,面色略白了些,呼吸略沉了些。
仅此而已。
该有的气势,一分不少。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目光从沈幽身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那几人身上,最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找我何事?”
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沙哑。
庄园门口的气氛,随着他的出现,骤然变了。
洛珊几人下意识地向两侧让开,为他留出通路。
沈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术的身上。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传言中那种锋芒毕露的张扬,也没有五官神使应有的威严气度。
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病恹恹的?
但她的眸子很快便微微一缩。
因为当她的目光与陈术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对视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攥住了她的心神。
就像是在雾中行走,突然一脚踩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那感觉只有一瞬,但已经足够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沈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悸动,抬起下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你便是陈术?”
陈术看了她一眼。
“嗯。”
沈幽的眉心微微一蹙。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正色以对,或是摆出一副正神神使的派头来。
结果只是一声“嗯”。
她压下不快,声音清冷而铿锵:
“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同你说一声。”
“这一次的请神帖之战中,我会替我兄长讨个公道!“
“在百神城码头上那一战的屈辱,我沈幽会亲手替沈家洗刷!”
“你最好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庄园门口一片寂静。
洛珊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术。
陈术站在那里。
他听完了。
然后。
“嗯。”
他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听到有人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紧接着,他又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