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先说我老板,你娘啊,”许悠悠放松了些,靠着旁边的廊柱,组织着语言,“她啊,冷厉果决,是我见过最厉害、最会用人的老板。智商情商都高,眼光毒,魄力足。不然也不能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白手起家,把‘星辉科技’做起来。”她顿了顿,想起公司鼎盛时期的气派,又想起后来的变故,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那个世界呢,其实也好,也不好。好就是生活很便捷,有电,有网络,有各种机器代劳,想去很远的地方,坐飞机很快就能到;不好就是……大家其实都挺孤独的,总是在各忙各的,人情好像越来越薄。”
她说着,头不自觉地低垂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世界留给她最后、最深刻的印象,并非是科技的便利,而是失业后半年的冰冷现实,和回老家后那无处容身的尴尬。
“许多东西,看似触手可及,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慢慢说着,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记忆,“大家追逐很多东西,房子,车子,职位,别人的认可……忙忙碌碌,一刻不停。但好像……很少有人真的问自己快不快乐。而且……”她抬起头,看向莫念,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那个世界,对‘年龄’很苛刻。就像……就像森林里的野兽,当年龄大了,奔跑的速度慢了,爪牙不够锋利了,就会被自然淘汰,或者被更年轻的个体驱逐出族群,去自生自灭。”
她想起求职软件上那些“35岁以下”的隐形门槛,想起被裁员时HR那公式化的同情和毫不留情的通知,想起父母电话里“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干啥”的叹息。
“在我们那里,能作为被社会认可的‘标准劳动力’存在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十几年。然后,不管你之前学了多少,有过多少经验,付出了多少,很可能一夜之间,就被清理出团队,没人再需要你。未来的路怎么走,全靠自己挣扎,很少有人会来管你死活。”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凉意,“比如说我,三十岁,在原来的行业里,就已经很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了。这就是我们那个世界最不好的一面。许多人看似还活着,其实在某些规则下,已经‘死’了。许多的人,活得并不幸福,并且很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停住话头,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竹叶沙沙声。将那个世界的残酷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个仙侠世界的“支柱”面前,让她有一种奇异的虚脱感,仿佛卸下了部分一直背负着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重量。
“那你呢?”莫念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他没有评价那个世界的好坏,只是将问题重新引回她身上。
“我?”许悠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也很迷茫啊。在那边,事业走到头,感情一塌糊涂,家人……关系也就那样。好像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没留下。然后,就到这里了。”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自嘲,“有时候觉得,穿越像是一场逃避。逃避那个让我无力又孤独的现实。”
这个话题确实有些沉重了。许悠悠说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就跟莫念倒起苦水来了?她偷偷瞥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温和,只是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
他会怎么想?觉得那个世界可笑又可悲?还是觉得她这个穿越者软弱又麻烦?
莫念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他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悠悠,”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温和,“每个世界,都有其运行的法则,有其光华,亦有其阴影。你原来的世界,或许将‘效率’与‘更迭’推至某种极致,从而衍生出你所说的残酷。但那里,也诞生了如娘亲,如张叔,如你这般……独特而坚韧的灵魂。”
他的指尖离开她的发丝,虚虚落在她眼前,仿佛在描摹着什么:“你看这夜空,星辰亿万,各有其轨迹,或明或暗,或恒久或刹那。有的星辰,在其所处的轨道与时限内,燃烧得格外炽烈耀眼,即便短暂,亦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痕。娘亲在你的世界,便是如此。”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专注而平和:“而你,被那样的星辰光芒照耀过,浸润过,学会了许多那个世界独有的‘技艺’与‘视角’。如今,你带着这些,来到了这里。”
“这里,有不同的法则。”他微微仰头,望向苍穹,“修行之道,看似漫长达无涯际,实则亦在争,与天争寿,与己争锋。然其评判标准,却并非仅有‘年轻力盛’一条。经验、心性、悟性、乃至机缘,皆至关重要。一个修行数百年的修士,或许刚刚摸到门径;一个顿悟朝夕的凡人,或许立地堪破玄关。”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你迷茫,是因为你尚在用旧世界的尺,丈量新世界的路。觉得自身‘弱小’,‘无用’,‘前路未卜’。这并无不对,初至异乡,人人皆会如此。”
“但,尺可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你已开始换了,不是吗?学符箓,练锻体,观察,记录,思考,甚至今日敢于直面邪秽。你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理解这个世界的‘灵力’,构建属于你自己的‘节点’与‘网络’。”
他轻轻握住了她一直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住。
“至于孤独……”莫念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道,“此界修士,求道者众,相伴者寡,长夜独行亦是常态。但,昆仑宗是你的宗门,静澜苑是你的居所,我是你的夫君。张叔、倾心姨、美龙,亦是你的亲人故旧。或许羁绊初生,或许前路仍需摸索,但你并非……独自一人。”
他握紧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可靠。
“娘亲让你劳逸结合,是关心。我在此等你,亦是。”他唇角微弯,“迷茫无需惧怕,它只是告诉你,路在脚下,需你亲自去走,去试,去感知。你有时间,也有……可以询问、可以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