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老狐狸(1 / 2)

他身后的锦衣卫瞬间按住了刀柄。

厨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顾慎手一抖,勺子里的粉末洒落在灶台上一些。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小福子:“公公,这是盐啊。家母体虚,喝不惯纯苦的汤药,大夫说加一点盐,可以调和药性,也能补些力气。”

盐?

小福子眯起眼睛,走了过去。

他伸出小指,沾了一点灶台上的白色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果然是咸的。

就是普通的粗盐。

小福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

“咳。”他干咳一声,掩饰尴尬,“行了,快点吧。”

“是,是。”顾慎连忙将剩下的一点盐撒进药罐里,然后盖上盖子,用文火慢慢煨着。

整个过程,再无异常。

小福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厉声喝止,顾慎“手抖”的那一瞬间,藏在顾慎袖中的那根淬了无色无味液体的银针,已经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闪电般地在药罐的蒸汽中过了一下。

液体遇热,瞬间化为无形无味的气体,融入了汤药的水汽之中。

而那一点点盐,不过是吸引他注意力的幌子。

一刻钟后,汤药煎好。

顾慎将药倒进碗里,吹了吹,亲自端到秦妈面前。

秦妈像个真正的老迈病人,颤颤巍巍地接过来,一口口喝下。

小福子全程冷眼旁观,确认无事发生,这才不耐烦地催促道:“顾先生,可以走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顾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劳烦公公久等。”

他跟在小福子身后,走出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在他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回头,与院子里的秦妈对视了一眼。

秦妈原本呆滞的眼神,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讯号。

顾慎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转瞬即逝。

戏,才刚刚开始。

他,顾慎,今天入宫,是客。

但到底是贵客,还是献给皇帝的祭品,就看这壶“茶”,要怎么喝了。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向那座吞噬了无数人命运的巨大牢笼。

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仿佛在为谁的生命倒数。车厢内,小福子坐在顾慎对面,一双细长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顾慎的脸。

他不说话,只是看。

他想从顾慎脸上看出些什么。恐惧,紧张,或者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顾慎靠着车厢壁,神态安详,甚至有些昏昏欲欲睡。仿佛他不是去面见九五之尊,而是去邻居家串门。

这种异常的平静,让小福子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顾先生,不紧张?”小福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尖细,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

顾慎像是被吵醒,慢悠悠睁开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回公公的话,草民紧张。只是草民想,紧张也无用。皇上是天子,草民是蝼蚁,天子要蝼蚁三更死,蝼蚁活不到五更。既然如此,何必自寻烦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对皇权的敬畏,又解释了自己的平静。

小福子冷哼一声,没接话。他觉得这人油滑得像条泥鳅,抓不住。他换了个话题:“你那老母,病的很重啊。”

“是啊。”顾慎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股真切的悲伤,“都是草民无能,行医半生,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至亲。若非听闻宫中有天下最好的药材,能为家母续命,草民万万不敢惊动圣驾。”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眼中甚至泛起点点泪光。

小福子看着他这副孝子模样,心里的疑虑消散了半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不孝之人。这顾慎再怎么装,这份对母亲的担忧,总不像是假的。

……

这小子,还挺会演。

不过,孝心倒是真的。刚才在院子里,他给他娘喂药的动作,轻柔细致,那是装不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一个身怀绝技、又有孝心的人,为什么会混迹于市井,籍籍无名?

他图什么?

皇上说了,此人背景要查得一清二楚。可锦衣卫查了三天,只查出他是个三年前流落到京城的游方郎中,靠着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医术勉强糊口。他那个“老母”秦妈,也是三年前一起出现的。

背景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太干净了。

一个有本事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去?

皇上要见的,究竟是他的医术,还是他这个人?

小福子想到这里,手心微微出汗。他只是个传话的太监,圣心难测,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他必须把这个人安安全全、不出任何纰漏地带到皇上面前。

想到此,他撩开车帘一角,对外面的锦衣卫低声吩咐:“都警醒点!进了承天门,但凡有半点异动,格杀勿论!”

车外的锦衣卫校尉抱拳应是。

马车继续前行,碾碎了顾慎投在车帘上的最后一丝笑意。

……

老狐狸。

这番试探,差点就露了馅。

幸好我早就为“顾慎”这个人准备好了一切。一个孝顺、落魄、却身怀一丝希望的郎中。这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身份。

小福子,你以为你在第二层,我在第一层。

你却不知道,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棋盘上。

你以为我进宫是为了求取药材,是为了荣华富贵。

错。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刻在灵魂深处的地图——皇宫的地下暗河图。那是他真正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而秦妈……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的情绪波动被小福子察觉。

秦妈,撑住。等我。

马车猛地一停,外面传来通报声。

“神武门到了。”

小福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表情瞬间变得肃穆庄重。他推开车门,尖着嗓子对顾慎说:“顾先生,下车吧。记住,进了这道门,你的眼睛、你的嘴,都归咱家管。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否则,没人救得了你。”

“草民明白。”顾慎躬着身子,谦卑地跟在小公公身后,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踏入神武门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名贵的熏香混合着草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尘埃之上。无数的冤魂与荣耀,都被封锁在这片琉璃瓦之下。

两排手持长戟的御林军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顾身。寻常百姓见了这阵仗,怕是早就两腿发软。

顾慎却目不斜视,只是微微低着头,数着自己脚下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