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回陛下,问心斋内外,皆是我‘影卫’的人。没有您的命令,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嗯。”赵渊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角落里铜鹤香炉中,飘出的安神香,在空气中弥漫。但这香味,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
过了许久,赵渊才再次开口,声音疲惫却清晰。
“传朕旨意。”
“那个顾慎,不是要研究解药吗?把他之前在太医院申请调阅,却被驳回的那些孤本、绝本,都给他送去。尤其是那本《西域奇毒考》,给他。”
影的身体微微一震。
《西域奇毒考》!那是皇家藏书阁的禁书!记录了上百种早已失传的西域秘毒,其中,就包括“焚心火”的详细记载!
陛下这是……在给顾慎递刀子?
“还有,”赵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老三,让他安分一点。别总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丢朕的脸。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查查,那几个番僧,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遵旨。”
“至于那只鸟……”赵渊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容森然而冰冷,“就让它挂着吧。朕也想听听,我儿的‘仁德’,能唱出多好听的调子。”
影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龙榻上,大周朝的皇帝,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也各就各位。
皇后,老三,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顾慎……
你们就尽情地斗吧。
斗得越狠,朕就看得越清楚。
谁是忠,谁是奸,谁是真正的敌人。
他,赵渊,才是这盘棋局唯一的执棋人!
承天门外,晨光熹微。
那只死不瞑目的雀鸟,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城门最高处,像一个突兀的、黑色的惊叹号。寒风吹过,鸟尸轻轻摇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往来百官、禁军、内侍,无不侧目。
窃窃私语声如同暗流,在宫城的各个角落涌动。三皇子赵王的“仁德”之名,头一次以如此诡异的方式,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
问心斋。
顾慎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摊开着十几本泛黄的古籍。
这些,都是皇帝的恩赐。
半个时辰前,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带着几个小黄门,毕恭毕敬地将这些书送了进来。为首的老太监,是司礼监的秉笔,圣上身边的红人,李芳。
李芳什么都没多说,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顾大人,圣上说,您是医者,医者仁心。这宫里啊,最缺的就是您这样的仁心人。这些书,您好生看,好生用。”
仁心?
顾慎摩挲着一本名为《西域奇毒考》的书册封面,粗糙的纸张带着岁月的质感。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位躺在龙榻上、掌控着生杀大权的帝王,在说出这句话时,是何等漠然的表情。
这不是赏赐,是试探,是枷锁,也是一把递到他手里的刀。
用这把刀,去剖开大周朝最深、最暗的脓疮。至于他这个执刀人,是会成为一代神医,还是会随着脓血一同被埋葬,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顾慎很清楚,从他踏入问心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治好皇帝,成为天子心腹,一步登天。要么,死。
而现在,皇帝给了他第三个选择。
——成为一条最凶狠的狗,去咬皇帝想咬,却又不能亲自下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