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陈青说,“这事你继续查,但要低调。不要扩大范围,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刘勇送陈青到门口,忽然又说:“陈书记,你去省城这半年……自己多小心。”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四点,陈青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正准备去联合办公室找沈鉴,手机响了。
是柳艾津。
“晚上有空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枫林小筑,吃个便饭。”
“好。”陈青应下,“几点?”
“六点半。就我们俩。”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
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就成了绵密的雨幕。
院子里那几棵梧桐在风雨里摇晃,黄叶落得更急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时他刚从杨集镇调上来,根本不知道自己从金河救起来的人是市长,紧张得手心出汗。
柳艾津从头到尾的意见都很明确:救人的事,谢谢。但在我这儿,只看工作。
五年过去了。
枫林小筑还是老样子。
进门给人的感觉,依然还是沉稳雅致,竹林在雨里沙沙作响。
但陈青总感觉这家店未来和这里的景观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以前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是江南市隐藏的权力背后的尊重。
如今,枫林小筑似乎和他背后真正的主人简策一样,也在经历着一个走向低谷的状态。
张经理的头上又多了一些白发,看上去更沉稳。
还是那套中式的正装,对待陈青的态度依然不变。
引导着他向柳艾津预定的包厢而去。
柳艾津先到了。
她今天没穿正装,而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显得随意了许多。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菜我已经点了,都是清淡的。你这段时间累,吃点好的。”
陈青坐下:“柳市长……”
“叫柳姐吧。”柳艾津打断他,“今天没市长,也没书记,就朋友间吃顿饭。”
这是柳艾津第一次用“朋友”这样的称呼来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服务员上来布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你要去省党校深造,我下个月也要去省政协。”柳艾津盛了碗汤,推到陈青面前,“副主席,正厅级。听着好听,但你知道,那是养老的地方。”
陈青接过汤碗:“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柳艾津笑了笑,“我几年前来江南市,任务就是两个:第一,整顿林浩日留下的烂摊子;第二,推动产业转型。现在林浩日倒了,石易县不算成功,但勉强摆脱了之前的低迷,金淇县试点成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陈青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几年的时间,把一个地级市从腐败窝案中拉出来,再培育出国家级试点——这其中的艰难,外人难以想象。
“谁会接替你的市长职位?”陈青问。
“我得到的消息,可能郑书记暂时兼任。”柳艾津夹了块鱼,“新人选省里在考虑,可能空降,也可能从本地提。不过不管是谁,江南市的格局已经定了——郑江主政,你做试点,省级资源向这里倾斜。这是严巡他们争取来的局面。”
她顿了顿,看向陈青:“所以我走,对你其实是好事。”
陈青一愣。
“我知道,你一直在尽力撇清我们之间的关联。但你不想承认,在别人眼中,你依然是‘柳系’的人,这不是我在邀功。而是别人眼中对你最真实的认知。”柳艾津说,“我走了,你就是你自己。你做出的成绩,没人能说是谁的荫庇。”
这话说得直接,也坦诚。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老领导,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柳艾津摇摇头,“从你到市政府来工作开始,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底线,也有狠劲。官场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有底线的聪明人。至少,在某些程度上,你比我更有勇气。”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这次研讨班,是我力荐你去的。”柳艾津继续说,“郑江原本想推他秘书,被我顶回去了。理由很简单:江南市需要培养的,不是听话的官员,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干部。”
“是有人授意还是真的您觉得我必须去的?”陈青大胆的问出了这句话。
今天柳艾津用一种朋友的方式来面对,他也就没什么顾忌,问得很直接。
柳艾津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喝了口茶,自顾自的接着她刚才的话说下去:“你去了,会得罪一些人。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会有芥蒂。这半年,你在省城学习,金淇县那边,动手脚的可能性不太大。保持得越正常,你的功劳就会越少。”
“我明白的。”陈青笑了笑。
这也是刚才柳艾津在说的时候,他悟出来的。
其实,金淇县他完全不应该担心才对。
要是因为他在培训期间,金淇县出现重大问题,他陈青的分量就会更重。
这似乎并不是一些人愿意看到的。
“你能明白最好。”柳艾津笑了,“你开决策小组会的事,我听说了。赵建国主事,秦睿执行,联合办公室监督——这个三角结构很稳。但你要记住,再稳的结构,也怕从内部瓦解。”
陈青心头一凛。
“金淇县现在是一块肥肉。”柳艾津语气严肃,“试点成功,国家级招牌,下一步就是政策红利和资金倾斜。多少人盯着?县里那些干部,真能个个经得起诱惑?赵建国老了,求稳;秦睿年轻,想进步。他们的诉求不一样,就容易被人钻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