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目光扫过那青年脚下诡异的水渍与周身縈绕的阴寒气息,心念流转,终是上前几步,於主位坐下,姿態放得极低,率先拱手一礼,语气恭谨:“在下林清昼,忝为林家丹阁之主,不知尊使如何称呼”
那苍白青年抬眸,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似有实质般的寒意掠过。
他嗓音低沉沙哑,如同磨损的古琴:“范薨。”
名字透著不祥,却恰合幽冥之意。
林清昼面色不变,继续问道:“不知范公子今日驾临烽原,有何指教”
范薨苍白的面容上忽然浮现一抹极不正常的潮红,如同雪地溅血,转瞬即逝o
他嘴角艰难的扯起一分弧度:“今日前来,是特来向贵族道喜的。”
“哦”
林清昼心中万千念头闪过,面上却沉静如水,微微倾身:“还请范公子明示,在下愚钝,不知喜从何来”
范薨却並未直接回答,眼中掠过一丝幽深莫测的光,低笑道:“此事不急————时机一到,贵族自然知晓,必是天大的喜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愈发飘忽阴冷:“此番除却贺喜,另有一言,乃我家大人嘱我带来。”
林清昼闻言,立刻起身,整肃衣袍,深深一揖:“林家恭聆大人諭示。”
阴曹地府,乃是当世罕有的仍有仙人显世,秩序井然的古老势力。
且不论地府本身深不可测,便是代其行走世间的范、谢两家,亦皆有金丹真君坐镇,超然物外。
无论范薨口中的“大人”是地府中的某位大真人,还是范家真君本人,对林家而言,都唯有恭敬从命的份。
范薨对林清昼的態度似是满意,微微頷首,缓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寂静的厅堂中:“大人言:真人借仙君之路,另闢蹊径,终成神通,此乃造化。
看在南明真君的香火情分,此前种种,地府可暂不追究,將来亦不会阻拦。”
他话音微顿,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直视林清昼,语气陡然转沉:“然阴阳有序,法度森严,凡事当有度,过犹不及,参紫之境,便是阴司所能容忍之极限。”
“待得功行圆满之日————”
范薨的声音愈发幽冷,仿佛自九幽深处传来:“还请真人亲赴幽冥一敘,有些旧例,需当面釐清。”
林清昼听得心头剧震,虽一时难以完全明了话中深意,更不知“真人”具体所指,但其中蕴含的警告与深意却如冰锥刺骨。
他压下心中惊涛,再次深深拜下,语气无比郑重:“大人之言,林家谨记,必当恪守界限,不敢有违。”
范薨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瞬,他脚下那滩漆黑的水渍骤然扩大,浓郁的精纯冥气瀰漫开来。
范薨的身影隨之变得模糊,如同墨跡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沉入那片幽暗,连同那彻骨的寒意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林清昼独立厅中,望著那迅速乾涸,未留丝毫痕跡的地面,面色变幻不定,心中波澜丛生。
过了半刻钟,林正恩皱著眉,步履谨慎地走入厅中,目光扫过范薨先前落座之处。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尚未散尽。
他试探著向仍陷在深思中的林清昼低声问道:“那位贵使————已经走了可需我传讯稟报真人”
林清昼微微抬眸,神色间仍有几分凝重。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有劳叔父,还是请真人回来一趟为好。”
林正恩肃容应下,无声退了出去。
厅內重归寂静,林清昼向后靠入檀木椅中,闭目凝神。
范家之言似幽潭投石,虽未激起惊涛,却漾开层层看不透的涟漪。
他一遍遍回味那冥使的话语,试图从中辨出更深层的机锋。
將近半个时辰后,周遭太虚无声荡漾,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悄然降临。
林清昼即刻起身,便见那一袭白衣已静立厅中,於是躬身行礼道:“见过真人。”
林曦和微微頷首,目光如水扫过空荡的客座,语气平淡:“何事唤我”
林清昼垂首,將范薨所言,包括其神態语气,儘可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林曦和静听著,眉头渐渐蹙起,面上神色变幻,竟似有些复杂。
那其中仿佛压著几分早有预料的无奈,却又隱约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芒。
待林清昼语毕,他忍不住轻声追问:“此事————对真人可有大碍”
林曦和闻声抬眼,忽的淡淡一笑,竟久违地伸出手,揉了揉林清昼的额发,动作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慨然。
“无妨。”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缓:“家中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那位大人肯点头应允,我林家便该承情。”
话虽如此,林清昼却未见真人眼中有半分感激之色,反是带著一种深沉的静默。
“去吧,忙你的事。”
林曦和敛了笑意,语气恢復一贯的淡然:“此事不必外传,毕竟尚在阳世皇土,那位小皇子多半会来问,你自行斟酌应答便是。”
林清昼郑重点头:“是,晚辈明白。”
再抬头时,眼前白衣已渺,唯有太虚余韵,徐徐散入满室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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