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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2 / 2)

刘靖抬手阻止,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风波,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阿蛮挣脱士兵的阻拦,踉蹌著站定在刘靖面前。

他比刘靖矮了大半个头,却倔强地仰著脖颈,死死盯著这位身著吉服的节度使,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与紧张而剧烈颤抖:“你们汉家的官老爷,没一个靠得住的!”

“先前那个彭刺史,也指天发誓说要善待咱们,转头就派兵抢咱们的粮、烧咱们的棚屋!”

“刘节帅,你今日来娶阿盈姐,嘴皮子倒是利索!”

“可往后她在你那府里受了委屈,被那些汉家婆娘作践,我们盘龙寨的人能上门去要人啵”

“还是说,咱们只能像条狗样的,眼睁睁看著她被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哇!”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全场瞬间死寂。

盘虎嚇得面无血色,踉蹌著上前就要拖拽阿蛮:“你这崽子!疯了不成!快给节帅磕头赔罪!”

盖头下的阿盈浑身紧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刚想开口劝阻,却被刘靖轻轻按住了手背。

那掌心的温度沉稳有力,让她莫名安定了几分。

刘靖径直走到阿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阿蛮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咬著牙硬生生站稳——为了阿盈姐,他不能怂。

“你叫阿蛮”

刘靖的声音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敢讲真话,是条有血性的汉子。”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从阿蛮颤抖的手中夺过那碗残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织金纹样。

“你的担心,我懂。”

刘靖抹了把嘴角,话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族人耳边。

“但我刘靖,绝非彭玕之流!”

他上前一步,逼近阿蛮,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今日我当著盘瓠始祖的牌位,当著全寨父老的面,把话撂在这里:”

“若阿盈在我府中受半分委屈,无论是谁的过错,不用你们上门要人,我刘靖自刎於此,向盘龙寨谢罪!”

“但——”

话音一转,一股森然杀气瞬间从他身上瀰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若是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无论他是我的亲族、朝中重臣,还是江南的士绅豪强,我必亲手斩下他的头颅,给阿盈当蹴鞠踢!”

“你,听懂了冇”

这番话,既有以命作保的决绝,又有护犊子的霸道,听得全场族人热血沸腾。

阿蛮彻底愣住了。

他望著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坦荡与狠厉,那是经歷过尸山血海才有的眼神,绝非虚言。

手中的空碗“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好!”

刘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起来吧。盘龙寨的往后,还要靠你们这些有血性的后生撑起来。”

阿蛮站起身,脸上的愤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敬畏。

不仅是他,那些原本心存芥蒂的蛮族青年,此刻也都挺直了腰杆,看向刘靖的目光中满是信服。

盘虎长舒一口气,老泪地拱手道:“贤婿如此坦荡,老汉我……彻底放心咯!”

……

庐陵郡,刺史府。

夜幕降临,红烛高照。

这一场婚礼,融合了蛮汉两族的风俗,既有山野的热烈,又有汉家的庄重。

整个刺史府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士绅豪强,此刻也都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向这位新晋的“蛮族夫人”行礼。

新房內,龙凤喜烛摇曳,映照得满室生辉。

阿盈像个精致的木偶一般,在喜娘的指引下,完成了繁琐的沃盥、同牢、合卺之礼。

她从未经歷过这般森严的规矩,只觉得身上那件层层叠叠的嫁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是全寨女子熬夜赶製的重彩,凤凰金线在烛火下流转,每一针都缝著族人的期盼与敬畏。

终於,到了最后的却扇环节。

刘靖手持一柄繫著红绸的玉如意,缓缓走到阿盈面前。

他看著那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怕吗”

他轻声问道。

阿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能感觉到正堂里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些汉人士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知道他们还在等著看“蛮女出丑”的笑话。

刘靖微微一笑,並未急著用玉如意挑扇,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窗外闻声聚拢的宾客,朗声吟道:“莫道山花不如锦,却扇初见凤凰顏。今夜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诗句一出,正堂內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望江楼冷嘲热讽的李丰,此刻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这哪里是应付礼节的隨口之作,分明是当眾对新娘的盛讚与维护。

喝彩声轰然爆发,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刘靖这才举起玉如意,轻轻一挑,那柄绣著牡丹的团扇缓缓滑落。

烛火之下,阿盈的真容彻底显露。

没有传闻中的黝黑粗鄙,反而是小麦色的健康肌肤,细腻紧致得透著山野的生命力。

凤凰银冠衬著她清澈如星空的大眼睛,眉梢眼角带著未脱的野性,却又在汉家嫁衣的映衬下平添几分端庄。

那份介於蛮夷灵动与汉家华贵之间的独特风情,让满室宾客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好美……这哪里是野丫头,分明是九天凤凰下凡!”

不知是谁低呼出声,紧接著讚美声此起彼伏。

阿盈看著那些从嘲讽转为惊艷的目光,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转头看向刘靖时,眼中满是感激与炽热的爱意。

这一刻,她不再是被人轻视的蛮女,而是堂堂正正、受万人敬仰的节度使夫人。

……

夜深了,宾客散尽。

新房內只剩下刘靖与阿盈二人。

红烛燃尽了一半,灯花不时爆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刘靖並没有急著行那周公之礼,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了一身的酒气。

北方的寒风似乎穿透了千里江山,吹动他的吉服下摆,猎猎作响,也吹去了他脸上的温柔,露出了深邃如寒潭的冷静。

“阿盈。”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可知,我为何要娶你”

阿盈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因为……因为阿爹把寨子交给了你因为你需要盘龙寨的儿郎当兵”

“不全是。”

刘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那双布满薄茧、却异常有力的手——这是常年握弓、劳作留下的痕跡,也是他最看重的特质。

“你阿爹是个聪明人,但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富贵。他以为把寨子交给我,就能换来几辈子安稳。但他不懂,乱世之中,富贵守不住,只有刀把子才握得住。”

他的声音陡然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吉州多山,汉兵不习水土,遇著山林战便束手无策。”

“我要组建一支能在群山里如履平地的精锐,而盘龙寨的儿郎,就是最好的兵源。”

“我娶你,是要你做我的眼睛,替我盯著山里的动静;做我的嘴巴,替我安抚那些躁动的蛮心。”

这是赤裸裸的坦诚,甚至带著几分冷酷的利用。

没有甜言蜜语的哄骗,只有野心与需求的直白摊牌。

“你,愿意吗”

阿盈沉默了片刻,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花爆裂的声响。

就在刘靖准备开口安抚时,阿盈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拼死一搏的倔强和野性。

“夫君……我……我听不懂那些大道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我只晓得,山里的猎犬,要是老了,跑不动了,就会被主人扔掉,或者……或者杀了吃肉。”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山林:“我不想当那样的猎犬。我也不想我们盘龙寨,当那样的猎犬。”

刘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隨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单纯的蛮女,竟用如此质朴而残酷的比喻,道出了乱世依附的本质。

“哦”

刘靖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那你想要什么”

阿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直视著这位掌握吉州生杀大权的男人,用她所能想到的最直白的方式说道:“夫君,你让我当刀,我认。可……可你得让我晓得,这把刀为么子要出鞘。不能你叫我砍谁,我就傻乎乎地去砍。”

“我要跟你学本事!学你们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要变得有用!一直都有用!”

她的目光灼灼,带著山野女子特有的纯粹与果敢,“我要的,是就算有一天我老得拉不开弓了,你还愿意……还愿意留我在身边,听我嘮叨山里的事,而不是嫌我烦,把我丟回山里!”

这番话,没有半句权谋,没有半句条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他俯身靠近,没有去吻她的唇,而是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吻,仿佛是在烙印一个神圣的誓言。

“傻丫头。”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红浪翻滚,烛火摇曳。

在这深闺红帐之中,一支未来將让整个江南闻风丧胆的山地铁军,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