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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流矢从斜上方的屋顶飞下来。
不知道是谁射的。
也许是某个躲在瓦檐后面的楚军散兵,也许是某个被打散的弓手临死前的最后一箭。
没有人看清。
箭矢从左侧射入,正中老韩的左眼。
箭头是铁鏃的,穿透了眼眶后面的薄骨,直抵头骨深处。
老韩的身体直挺挺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盾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扣在了石板路面上。
他朝前栽倒,面朝下,砸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周大牛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什么都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来得及衝上前去,翻过老韩的身体。
左眼里插著一根箭。
箭杆斜斜地竖著,像一根荒唐的旗杆。
老韩的右眼还睁著,眼珠子已经不动了。
周大牛蹲在那儿,握著老韩的手腕,停了大约五息。
然后他的手鬆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脸颊两侧的肌肉因为牙关咬得太死,凸起两块坚硬的稜角,连带著頷下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在泥血交加的皮肤下微微抽搐。
他说。
“继续推。”
……
惨烈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从南城十字街口开始,沿著主街一路向北蔓延。
火光冲天。
县城各处都燃起了大火。浓烟裹著焦糊味瀰漫在整座县城上空。
百姓四散奔逃。时不时还有雷震子的巨响从某条巷子里传来。
李唐率领四千援军赶到南城时,周副將的三千人已经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残兵败退下来,迎面撞上了李唐的队伍,哭著喊著“天雷!他们有天雷!”
李唐一把拽住一个浑身是血的军校。
“敌军多少人!旗號是什么!”
军校的眼神涣散。“不……不知道……好多……全是黑甲……有天雷……”
李唐鬆开手,那军校直接瘫在了地上。
前方的巷子口,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身影。
陌刀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手持一柄比寻常陌刀更宽更厚的长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厚到看不清本色。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李唐看到了那张脸。
他不认识庄三儿。
可他认得出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已经杀了太多人、杀到了麻木的眼神。
李唐是百战老將。
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打不过。
不是兵力的问题。是那些“天雷”。
他的兵已经嚇破胆了。
后续赶来的四千人里,有一大半已经在往后退了。
李唐做了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个决定。
“全军!北城门!突围!”
他拨转马头,带著能收拢的三千余残兵,从主街朝北城方向狂奔。
其他的人呢
死了的,降了的,逃散的……
他管不了了。
北城门没有被攻击。
寧国军只有五千人,分不出兵去围其他三面。
李唐率领三千残兵从北城门冲了出去。
没有回头。
只有右手本能地按了按胸甲內侧的暗兜,磨刀石还在。
他娘给他的东西,他得带走。
……
朝阳。
东方的天际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
然后是浅金色。然后是橘红色。
太阳的第一缕日光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照进了醴陵县城。
晨光下的县城,像一个被啃烂的果子。
南城门洞里的包铁橡木门歪歪斜斜地半开著,门板上扎满了箭矢。
城墙上的女墙缺了十几个口子。
血跡从城墙一直延伸到城內的街道上。
有的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晨光中泛著潮湿的暗红。
断刀、断枪、翻倒的金汁锅,散落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硫磺味、焦木味和焰硝味混合的气息。呛人。
远处,几缕炊烟从尚未被波及的民宅中升起来。
有胆大的百姓推开门板探头张望,看到街上的尸体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唯有几只野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街角嗅来嗅去。
晨曦中的醴陵县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
县衙。
庄三儿坐在县衙大门外的石阶上。
两条腿叉开,靠著石柱,像一口装满了疲惫的破麻袋。
全身上下都是血。
自己的血不多,大部分是別人的。
铁甲上黏著已经发黑的血渍。
那柄陌刀横在他膝上,刀刃彻底卷了。
砍了太多人,刃口一节一节地卷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院子里,更多的寧国军士兵或坐或躺,东倒西歪地占满了整个县衙院子。
甲冑还没卸,兵器还捏在手里。
不是不想卸。
是卸了怕穿不回去。
“稟將军!楚將李唐率三千残部自北门破围而出,向西遁逃!是否调集轻足追击!”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奔至南城主街,单膝跪地急声请示。
庄三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过头,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之处,麾下的寧国军精锐们正三三两两地瘫靠在墙根下和血泊旁。
有人在扯开中衣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有人连铁盔都来不及摘,便拄著刀柄脱力乾呕。
五千人先是在大屏山的密林里昼伏夜行、翻山越岭,接著又连夜奇袭夺门,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跟楚军死磕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铁打的汉子,体能也早就被榨乾了。
庄三儿盯著北面的夜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很快便將那股杀意强压了下去。
他虽然有心想追击斩草除根,但却无力。
这里已是楚国境內的腹地,他们就这点人手,若驱使一群精疲力竭的疲兵去追击三千哀兵,一旦在城外中了埋伏,不仅会折损精锐,甚至可能把刚打下来的城池重新丟掉。
“传令,穷寇莫追。”
庄三儿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
“即刻肃清城內残余楚军,接管四门,清点折损之数。”
他拔起地上的陌刀,甩掉刀刃上的血水。
他们的差事,不是去追杀一个败军之將。
而是要把醴陵这座城死死攥在手心里,把它变成节帅大军伐楚的一块坚不可摧的跳板。
不久。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是麾下都头魏老三。
此人原是镇南军降卒,別的本事不突出,有一样好,算帐清楚。
魏老三快步赶到石阶前,欠身稟报。
他手里捏著一张写满了字的粗纸。
“稟將军,各队折损之数已统齐了。”
“此战斩敌两千一百余。俘虏六千二百余人。缴获粟米一千八百石、干肉及醃菜约六百石、豆料杂粮约六百石。合计粮草约三千余石。”
“另缴获蹶张弩一百二十具、弓四百余张、箭矢一万六千余支。守城器械若干。马匹三百余匹。”
庄三儿眼皮子都没抬。
“雷震子用了多少”
“城墙上约用了三十枚。巷战中大的那一轮用了一百二十枚。后面零散的加在一起约四十枚。总计耗去约一百九十枚。”
庄三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带了八百枚,用了一百九十枚,剩六百一十枚。
再加上留在萍乡的四百枚,总共还有一千零一十枚。
够了。等节帅大军到了,合在一起够砸潭州。
“我军呢。”
声音有些哑。
魏老三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军……战死三百一十七人。先登营最重,计八十九人。陌刀队战死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其余各队零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伤者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不能动弹者九十七人,断手断脚者三十一人。”
石阶上安静了一瞬。
三百一十七。
庄三儿没有说话。
“先登营折损最重的是哪一队”
“周大牛那一队。周大牛本人身中三刀两箭,命还在,但右臂的骨头碎了,隨军大夫说怕是保不住了。”
庄三儿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硬饼。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完了。吞下去。
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做七件事。”
他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掰。
“第一,战死的弟兄,收敛遗体,登记姓名、籍贯、战功。等节帅大军到了,统一按恤亡的章程办。该给家里的钱粮,一文都不许少。”
“第二,重伤的,全部搬进县衙后堂。城里挨家挨户搜,大夫、和尚、道士、走方郎中、赤脚婆子。”
“但凡会接骨头、缝伤口、煎药熬汤的,全给我请来。注意,是请。好言好语地请。治一个伤兵,赏钱五百文。治好了不留残疾的,翻倍。”
魏老三一怔。五百文一个,翻倍便是一贯钱。
这种重赏扔出去,这年头,棺材铺的伙计都得跑过来帮忙。
“第三,肃清城內残余楚军。坊巷暗处全搜一遍。有反抗的杀,投降的收缴兵刃关起来。”
“第四,上城墙。千斤闸放下来,四面城门全部关死。滚石檑木能搬多少搬多少上城头。金汁大锅架上火,今天先烧水,等明天再熬金汁也来得及。”
“第五,雷震子剩余数量刚才报过了,六百一十枚。全部集中存放,派专人看守,火种不得靠近三丈之內。”
“第六,城里百姓昨夜受了惊。让弟兄们消停些,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抢东西,不许碰女人。”
“犯了的,军法处置。”
他冷冷地加了一句。
“咱们不是武安军。”
魏老三心里一凛。
他太清楚庄三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了。
“第七,派人快马加鞭去萍乡给节帅报信。我这就写。”
魏老三应声退下,转身碎步跑著去各队传令。
庄三儿从腰间摸出一只竹管,拧开蜡盖,掏出一截炭条和一片事先备好的薄绢纸。
绢纸铺在膝盖上。
庄三儿不怎么识字。
后来进了讲武堂被逼著学了大半年。如今勉强能写个军报,字跡歪歪斜斜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绢纸上戳。每写一笔都得想半天。
写完,对著光看了两遍,自己先嫌弃地皱了皱眉。
绢纸上,歪歪斜斜地刻著几行字。
“稟节帅。末將庄三儿。五月二十三日四更,率部五千夜袭醴陵。天亮前破城。”
“斩敌两千余。俘六千余。缴粮三千石。”
“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伤五百一十二。”
“楚將李唐率约三千残兵自北门遁逃,未及追击。”
“雷震子用一百九十枚,余六百一十枚。”
“醴陵已在掌中。城防正在修缮。我军粮草充足。”
“恭候节帅大军。”
写完,他將绢纸捲起,塞进竹筒,封上蜡盖。
“来人。”
一名斥候三两步赶过来。
庄三儿將竹筒递给他。
“快马加鞭,送去萍乡。交到节帅手中。路上小心,走大路別走小路。”
“是!”
斥候接过竹筒,塞进胸甲內侧的暗兜里。翻身跨上一匹缴获的灰色矮马,朝著东面的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庄三儿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了街角。
然后他靠回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的,是城中渐渐恢復的声响。
鸡鸣。犬吠。
远处的孩子在哭。
有个女人在喊什么。
大概是在找昨夜走散的家人。
更远的地方,寧国军的巡城甲士正在城中各条街巷缓步巡行。
仗,打完了。
换了新主人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