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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旧毡帽，露出脸来——正是杨宇霆。
张作霖嘴里那句“滚”的后半截卡在了喉咙里，抬起的手指也顿在了空中。他脸上的暴怒之色很快退去，换上了一副惊讶、审视的神情。他放下手，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来。
杨宇霆摘下帽子后只苦涩地笑了笑，然后就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张作霖的眼睛，一副听候张作霖发落的样子。
然而，张作霖走到他跟前，说出的话却与方才雷霆震怒截然不同。他上下打量着杨宇霆，甚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杨宇霆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关切的询问：
“咦！宇霆？……伤着没有啊？”
这态度，与对那些败军之将简直是天壤之别。杨宇霆原本准备承受的怒火没有降临，反而是一句关心，让他更加心虚和不安，喉咙发紧，只是摇了摇头，没敢接话。
张作霖似乎松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人回来就好！好！回来就好！哎……哈哈哈哈……”他干笑了几声，试图冲淡些先前凝重的气氛，然后又感慨安慰杨宇霆道：“哎……在旁边拿把蒲扇，扇扇风，出出主意好使，真是要挑头去撑一个局面，独当一面，容易吗？！”
杨宇霆闻言，心中自然五味杂陈，整个浙江省都让他给丢了，他还哪里敢说容易？只得飞快摇了摇头。
张作霖转身，慢慢踱回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杨宇霆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待坐下后，张作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对象显然已不是眼前的杨宇霆，而是更遥远的威胁：“不容易啊……这趟，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吧？”他话锋一转，直接进入了正题，“我看你呀，也别歇着了。总参谋部这摊子事啊，还得你来。”
杨宇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感激涕零的激动与誓死效忠的神色！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典！他丢了浙江，损兵折将，狼狈逃回，帅爷不但没有追究重罚，反而将他重新放回至关重要的总参谋部位置上！这份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张作霖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计较。他拉开抽屉，取出几份文件，语气变得凝重：“南边孙传芳那些事，算不了个啥。我最担心的，还是北边那个老冯，冯玉祥！这才是个大麻烦！”他把文件往杨宇霆面前推了推，“来，你先看看这个，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张作霖心里其实明镜似的：打仗失利，是将领畏战，兵无斗志。可杨宇霆不一样，他从来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自己倚重的高级文官、智囊，是治理东北、运筹帷幄不可或缺的臂助。
江南之败，固然有他掌控不力之责，但根子不全在他。重要的是，他没投敌，没叛变，千难万险跑了回来，这份“忠心”在眼下这用人之际，比那片已经丢掉的江南地盘更值钱。这样的人才，得哄着，得用着，不能让他寒了心。
而杨宇霆，此刻心中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誓死报效的激动。他深知，自己这套本事和过往的“案底”，离了张作霖的庇护和奉系这棵大树，去别处不仅难以获得如此权位，更可能遭人排挤甚至清算。
但帅爷的宽容与再度重用，既是恩德，也是将他更紧密绑定的绳索。两人之间，这是基于利益、能力与某种扭曲信任的共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