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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还是要告诫你——一个人,除了友情之外,不能没有信仰和理念。”
他伸出手,在火盆上慢慢翻动着,像是在翻动自己的心:
“当下的中国,就是个人义气太重了!把千百万人民的命运,寄托于哪一个人身上,都不能不是误会!”
他抬起头,看着储世新,一字一顿:
“须知,历史是不能建立于任何一个个人之上的。历史是最不可预测的,是最不可靠的。你不知道明天,他会去向何方。”
储世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迎着郭松龄的目光,没有躲闪。
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良久。
郭松龄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不再看储世新:
“道一声珍重吧。”
“我会派人送你们几个去天津。”
他开始与他们每个人分别握手,动作很快,却唯独没有与储世新握手,或许还是因为太失吧。
郭松龄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储世新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松开手,然后——
深深鞠了一躬。
那鞠躬很深,很久,像是一个学生,最后一次向老师行礼。
郭松龄别过脸,不去看他。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把心狠下来把他枪毙!毕竟这样优秀的打仗好手,如果回到奉军,肯定会给自己的部队带来不小的麻烦!
朱传武走上前,朝那几位师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长官,请。”
刘振东、马师长、另外两个师长,鱼贯而出。
储世新也直起身,最后看了郭松龄一眼。
郭松龄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储世新转身,跟着其他几人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不一会
朱传武又走回来,站在郭松龄身后,低声问:
“军长,姜长官如何处理?”
郭松龄依旧背对着他,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与几位师长不同。此人虽有些人缘,但一向心怀叵测,暗藏杀机。为人贪婪狡猾,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被安徽人民所唾弃。”
他顿了顿:
“也是他自己的野心,将自己钉到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朱传武看着他,等着下文。
郭松龄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送君送到阳关道吧。”
朱传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听懂了。
“送君送到阳关道”——不是送行。是送命。
他立正站好,声音沉稳:
“明白了。军长。”
他转身,大步离去。
郭松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朱传武这一去,姜登选再难活命了。
他和姜登选不睦已久。从麻将桌上,从九门口,从安徽督办……他早就看不惯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他早就想除掉这个人!
可现在,当这个人真的要被除掉的时候——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不是快意。
那是……难受。
他郭松龄,终究也变成了他自己讨厌的样子。
开始用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对付他的敌人。
他又烤着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参谋长!”
参谋长应声上前:“到!”
郭松龄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撤线。设备装车。我们走。”
他顿了顿:
“向山海关以北进军!”
参谋长立正,转身,面向整个指挥所,声音洪亮:
“全体注意!电话撤线!设备装车!准备撤离!”
一时间,整个指挥所都动了起来。
秘书们开始收拾文件,接线员开始拔掉电话线,参谋们开始卷起地图。脚步声、口令声、文件翻动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急促的声浪。
“快快快!动作快点!”参谋长在催促。
郭松龄站在指挥所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上。
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
那里,是奉天的方向。
那里,是他三军团即将奔赴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