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淮北平原,暑气蒸腾。寿春城头的曹字大旗在热风中低垂,城墙上的裂痕与焦黑处尚未来得及修葺,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激战。城内,原本属于韩当的府衙此刻已成为曹操的临时行辕,那股江东守将特有的、混合着水汽与旧木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便被一股更为冷冽肃杀的氛围所取代。
曹操踞坐于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珏,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军报上,却又仿佛穿透了绢帛,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长江。堂下,郭嘉安然坐着,手边一盏清茶已凉,他神色疏淡,不见病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似乎已将江淮之间的山川地势、敌军虚实尽数拆解、重组于心中。乐进、李典侍立一侧,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城外军营的尘土味;颜良、文丑则昂首挺胸,位列另一侧,眼中战意灼灼,平皋之战的胜利余晖仍在他们脸上未曾褪尽。
“镇东将军,”郭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将军府密令已至。江夏僵持,南线需策应。我军当倾力北上,非为攻城略地,而为锁江困龙。要打得孙策首尾难顾,将他江北的兵力、乃至建业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此地。”
曹操抬眼:“奉孝已有方略?”
郭嘉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江淮舆图前,瘦长的手指沿着涂水、施水轻轻划过,最终分别点在了“舒县”与“合肥”两处。
“孙策重兵,一在历阳,拱卫建业门户;一在合肥,与南岸牛渚矶周泰残部呼应,保江北通道。我之意,分兵两路,一实一虚,一正一奇。”他指尖敲了敲舒县,“颜良、文丑二位将军,可领精兵一万五千,大张旗鼓,多备旌旗鼓角,携‘破城礌’及部分收降的江东士卒,沿沘水东进,直逼舒县城下。不必急于破城,但要做得逼真,日夜鼓噪,广布疑兵,做出我主力意欲一举荡平庐江、打通南下历阳通道之势。舒县告急,孙权必调兵增援,建业方向亦会震动。”
颜良与文丑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领命!定叫那江东小儿,以为我大军倾巢而来!”
郭嘉微微颔首,手指倏然移向东北方向的合肥:“此乃关键。太史慈新败之余,虽勇却难免忐忑,合肥守军见周泰败退,士气必受影响。将军可亲率我主力精锐两万余人,对外宣称扫荡寿春周边,稳固后方,实则偃旗息鼓,昼夜兼程,直扑合肥!以雷霆之势围城猛攻,务求速克!只要拿下合肥,则江北门户洞开,长江天险于我半废,孙策在江北再无立足之根,其水陆联络亦被拦腰斩断。届时,无论舒县是真打还是佯攻,江东防线必全面动摇。”
乐进与李典眼中精光爆射,同时踏前一步:“愿为先锋!”
曹操听着郭嘉条分缕析,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此策深合兵法虚实之要,将孙策可能做出的反应都算了进去。他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沉声问道:“韩当如何?”
负责看管的偏将出列回道:“回将军,韩当安置于别院,饮食医药皆备,然其人沉默寡言,拒不受降,每日只面壁而坐。”
曹操沉吟片刻,淡淡道:“好生看管,勿要怠慢。此人,日后或有用处。”他不再多言,韩当是死忠之将,杀之无益,留之,或许将来收取江东人心时,是一颗不错的棋子。
“便依奉孝之策!”曹操霍然起身,久居人下而略显收敛的枭雄气度在这一刻勃然迸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逐鹿中原的岁月,“颜良、文丑,你二人即刻点兵,明日拂晓出发,兵发舒县!声势要给足,要让对岸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乐进、李典,整顿兵马,备足粮草械具,三日之内,随我奔袭合肥!此战,不仅要牵制,更要见血!要让孙策知道,我曹孟德虽归附大将军,手中之剑,依然锋利!”
“谨遵将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压抑已久的战意如烈火般被点燃。
军令传出,寿春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瞬间化为庞大的兵营,喧嚣再起。次日,颜良、文丑率领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出东门,旌旗蔽日,烟尘滚滚,沉重的脚步声与车马声传出十数里外,“破城礌”那庞大的身躯覆盖着毡布,更添几分慑人气势。斥候流星般往来传递消息,这支“主力”毫不掩饰其目标——舒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过巢湖,传到濡须口,送进建业城。孙权在府邸中接到急报,果然大惊,一边急令舒县守将严加防备,一边匆忙从京口乃至后方抽调兵马,增援庐江方向,北岸的防线骤然绷紧。
而就在颜良文丑大军出发后的第二个深夜,寿春北门悄然洞开。曹操亲率两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所有反光的甲片皆用布裹,马蹄包上厚草,如同一条无声的黑色巨蟒,滑入沉沉的夜幕之中,向着东北方向的合肥,开始了疾如星火的强行军。与此同时,早已活跃在芍陂、肥水一带的李典、乐进(执行前期袭扰任务的部队)所部,也接到了新的指令,加大了出击的规模和频率,处处点火,进一步混淆着江东军的判断。
江北的战火,因曹操军团的全力施为,陡然变得炽热而致命。巨大的压力顺着长江水道蔓延,迫使孙策和周瑜将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与心力,更多地投向这烽烟四起的北岸。他们此时的目光,紧紧盯着庐江与合肥,浑然不知,真正的致命一击,并未来自陆上,而是来自他们身后那片浩瀚的、被认为安全无虞的东海。曹操军团轰轰烈烈的北伐,恰成了掩护那柄跨海而来、直刺心窝的利刃,最完美也最耀眼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