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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架子点了点头,身体在海面上游了一圈,激起一片浪花。
“能……但……不快……”
崔三藤翻身骑到骨架子的背上。骨架子很凉,像是一块冰,但她不在乎。她抓紧骨架子的两根角,像骑马一样,稳稳地坐在上面。
“带我去岛的东边。去找那个女人。”
骨架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牛叫,又像鲸歌,然后猛地向前冲去。它游得很快,比鱼快,比船快,快得像一阵风。海水在两边分开,浪花打在崔三藤脸上,咸咸的,涩涩的,迷了她的眼睛。她闭上眼睛,抓紧那两根角,任凭骨架子带着她在海面上飞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骨架子停了下来。
崔三藤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座小岛。岛不大,只有几百丈方圆,岛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岛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黑衣服,眼睛是银白色的。
幽冥司的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面旗。旗不大,只有一尺见方,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老虎,栩栩如生,像是在咆哮。旗杆是青铜的,上面刻满了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崔三藤从骨架子背上跳下来,踩在沙滩上。骨架子跟在她身后,游到岸边,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深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女人。
女人转过头来,看着崔三藤,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来了。比我想的快。”
崔三藤冷冷道:“把旗留下。”
女人摇了摇头,道:“不能。这是无相大人的东西。我得带回去。”
她把旗收进怀里,从腰间取下那面幽冥鼓,用手指在鼓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刀,割开了空气,割开了月光,割开了崔三藤的护体真炁,直奔她的眉心。
崔三藤早有准备。魂鼓敲响,低沉浑厚的声音和尖锐刺耳的声音碰撞在一起,在空气中炸开,激起了漫天的沙尘。沙尘散去,两人都退了一步。
女人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的魂魄已经散了两成了。还能敲出这一鼓,不容易。”
崔三藤没有回答。她把魂鼓挂在腰间,从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箭是阵九做的,箭杆是榆木的,箭头是生铁的,不算锋利,但很重。她把弓拉满,箭头对准了女人的胸口。
女人没有躲。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崔三藤,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敢射。你怕射中我,法器就毁了。没有法器,你就封印不了无相。封印不了无相,你的爱人就会死。”
崔三藤的手在发抖。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女人的胸口,但她不敢松手。女人说得对。她怕。不是怕女人,是怕法器被毁。
女人笑了。
“你和你祖先一样。心软,念旧,放不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崔三藤的箭跟着她的胸口移动,但她没有松手。
“你知道吗?你的祖先,也是我的朋友。”女人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几千年前,她来蓬莱岛找法器,我在这里等她。她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她哭了,坐在这片沙滩上,哭了很久。我看着她哭,心里很难受。但我不能帮她。因为法器不是我的,是无相的。我不能把无相的东西给一个想毁掉无相的人。”
她顿了顿,道:“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听说,她死在了恒山上,死在了那盏长明灯旁边。她的魂魄被灯吸了进去,和灯融为一体,再也出不来了。”
崔三藤的眼眶红了。她想起来了——恒山石室里那盏灯,灯里的那个女人。不是灯灵,是她。是她的祖先。那个穿着白色衣裳、头发很长、脸很白、眼睛很亮的女人,就是她的祖先。她不是在守护长明灯,她就是长明灯。她的魂魄被封印在灯里,和灯融为一体,成了灯的灵。
“你……你认识我祖先?”崔三藤的声音有些发颤。
女人点头,道:“认识。她叫阿茹娜,是萨满最优秀的传人。她为了封印无相,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献出了自己的魂魄,献出了一切。她和你一样,心软,念旧,放不下。”
她看着崔三藤,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悲伤。
“我不想你和她一样。不想你死在这座岛上,不想你的魂魄被封印在法器里,不想你永远困在黑暗中。”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走得很近,近到崔三藤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皮肤很细,像是瓷器的釉面。她的眼角有一道细纹,很浅,但能看见。
“把弓放下。把魂鼓放下。把昆仑镜放下。跟我走。无相大人会给你一个位置。在地府深处,在幽冥司,在无相大人身边。你不会死,不会散,不会消失。你会永远活着,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崔三藤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弓弦。
箭射了出去。不是射向女人的胸口,而是射向她怀里的那面旗。箭矢带着银蓝色的光芒,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旗杆。旗杆上的符文亮了,又暗了,旗面被箭矢撕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老虎被撕成了两半。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旗,旗面上的裂缝在扩大,白色的老虎在扭曲、变形、消散。旗杆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你——”她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崔三藤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我不敢射。你错了。”
女人猛地举起幽冥鼓,手指在鼓面上连划三下,三声尖锐的刺耳的声音同时响起,像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向崔三藤劈来。
崔三藤没有躲。她知道躲不掉。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三声鼓响要击中她的时候,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她身后射来,化作一面屏障,挡在她面前。三声鼓响击在屏障上,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屏障剧烈颤抖,但没有碎。
崔三藤睁开眼睛,回头看去。
吴道站在她身后,身上湿透了,蓝布衫紧贴在身上,头发上滴着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他的手结着印,苍青色的光芒在指尖若隐若现。
“道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吴道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
“我来晚了。”
崔三藤摇了摇头,笑了。
“不晚。”
女人看着他们,银白色的眼睛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无奈。
她收起幽冥鼓,把那面破了的旗从怀里掏出来,扔在地上。
“旗毁了。法器没了。你们赢了。”
她转身,向海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崔三藤一眼。
“阿茹娜的魂魄,在那盏灯里。你要想救她,就得找到她的尸骨,把她的魂魄从灯里引出来,封进尸骨里。她的尸骨,在恒山。在长明灯旁边的那口井里。”
崔三藤一怔:“那口井里?”
女人点头,道:“她死在了井里。为了封印那盏灯,她跳进了井里,用自己的身体当了灯芯。她的尸骨,就在井底。你下去的时候,没有看见她吗?”
崔三藤摇了摇头。她下去的时候,只看见了那盏灯,没有看见尸骨。也许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也许是她没有仔细看。
“去吧。去找她的尸骨,把她的魂魄放出来。她等了太久了。”
女人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股子凉意。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啦哗啦的,一声接一声。那只骨架子还浮在海面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崔三藤,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崔三藤蹲下身,捡起那面破了的旗。旗面已经裂成了两半,白色的老虎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色。她把旗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吴道。
“道哥,衡山的法器拿到了吗?”
吴道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印。印不大,只有两寸见方,通体白色,像是玉的,又像是石的。印面上刻着两个字——“衡岳”。他把印递给崔三藤。
“衡山的法器,是一方印。”
崔三藤接过印,捧在手心里。印很沉,比嵩岳鼎还沉。她把印收进怀里,和长明灯、昆仑镜、嵩岳鼎、轩辕剑、石敢当放在一起。六件法器贴着她的心口,六种光芒透过衣裳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是六颗心脏在跳动。
“还差三件。”她道,“恒山的长明灯拿到了。蓬莱岛的旗毁了。还差龙虎山的两件和衡山的那件。”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龙虎山的两件被偷了,蓬莱岛的旗毁了,衡山的印拿到了。九件法器,我们手里有六件。龙虎山的两件,在无相的人手里。蓬莱岛的旗,毁了。剩下的三件,我们必须找到。”
他看着崔三藤,道:“三藤,你的魂魄散了多少了?”
崔三藤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两成。”
吴道的脸色变了。两成。从拿到石敢当到现在,不过七八天,她的魂魄已经散了两成。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月,她的魂魄就会散尽。
“三藤,我们回长白山。法器的事,先放一放。”
崔三藤摇头,道:“不行。不能放。无相不会等。他的人在找法器,我们也在找。谁先凑齐九件,谁就赢了。我们不能输。”
吴道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又像两汪清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平静的、释然的、像是在说“没关系”的笑。
“道哥,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去哪里,都在一起。”
吴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好。在一起。”
两人转过身,向海边走去。那只骨架子还浮在海面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崔三藤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骨。
“谢谢你。”
骨架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牛叫,又像是鲸歌。然后,它慢慢沉入海中,深蓝色的眼睛消失在黑暗的海水里。
崔三藤站在海边,看着那片黑暗的海水,看了很久。
“道哥,你说,它去哪里了?”
吴道想了想,道:“回家了。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崔三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缩地符——吴道的那张,他刚才用缩地符从衡山赶到蓬莱岛,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她把符纸递给吴道。
“你来。”
吴道接过符纸,点燃。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空中旋转、扩大、化作一道门。
两人并肩向门中走去。
身后,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啦哗啦的,一声接一声。月光洒在海面上,把海水照得银白一片。那座小岛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像一只趴在海面上的乌龟,守护着这片海,守护着这座岛,守护着那些被遗忘的故事。
海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唱歌。
(第四百八十二章 恒山如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