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这天，天气意外地好。入夜后，雾气散了些，一轮圆月挂在东边的天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城。
会面地点改到了南岸一处僻静的私家园林，主人是顾慎之的朋友，已经提前清场。园林里有个临水的小亭子，三面环水，一面接岸，是个绝佳的观察地点。
晚上七点，沈知意再次化装成“沈先生”，在徐砚深和杜清晏的陪同下来到园林。王守仁已经等在亭子里，见到他们，拱手笑道：“沈先生，苏先生已经到了，在听涛轩等候。”
听涛轩是园林深处的一栋二层小楼，推窗可见江水。沈知意跟着王守仁穿过曲折的回廊，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小楼里，苏慕白果然在。
他今晚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呢绒马褂，依旧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温文尔雅的学者。见到沈知意，他起身微笑：“沈先生，久仰。那日茶楼匆匆一别，今日终得相见。”
“苏先生客气。”沈知意沙哑着声音回应。
两人落座，王守仁退到门外。丫鬟奉上茶点后也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听王先生说，沈先生精通风水地脉，尤其擅长感应无形能量。”苏慕白开门见山，“实不相瞒，鄙人对这些也颇有兴趣，想向先生请教一二。”
沈知意知道试探开始了。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谈了些关于地磁、水流与“气场”的关系，故意在几个关键点上说得模棱两可，却又暗合程静山笔记中的理论。
苏慕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当沈知意提到“某些特殊血脉能与地脉产生更深共鸣”时，他忽然问：“先生可曾见过真正具有这种血脉的人？”
来了。
沈知意故作犹豫：“这个……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江南程家，据说祖上有这种血脉传承，但如今程家已经……”
“程静山。”苏慕白接话，语气平静，但沈知意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细微变化，“我认识他。他是我的学长，也是……合作者。”
沈知意假装惊讶：“原来苏先生认识程大师？那想必对这些理论了解更深了。”
“了解，但不曾亲见。”苏慕白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程师兄生前从不让人接触他的核心研究，尤其是关于血脉的部分。我只知道，他有个女儿。”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程念柳身上。沈知意按照计划，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起程大师的女儿……鄙人前些日子在一位朋友处，倒是听说了一件奇事。”
“哦？”苏慕白身体微微前倾。
“那位朋友家中收留了一个小女孩，说是故人之女，一直昏迷不醒。”沈知意说，“但每到月圆之夜，那孩子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动，在床单上画出些奇怪的图案。我那朋友好奇，请我去看，我一看那图案——竟与地脉流向图有几分相似。”
苏慕白的眼睛亮了：“当真？那孩子现在何处？”
“就在重庆。”沈知意说，“说来也巧，今日正是月圆，我那朋友本打算请我再去看看，说想试试用古法能否激发出更明显的反应。我因为要见苏先生，便推辞了。”
“什么古法？”苏慕白追问。
“叫做‘明月镜鉴’，据说是程家祖传的一个小仪式，用来检测血脉灵性。”沈知意看着苏慕白，“苏先生若感兴趣，不如……一起去看看？”
这是最冒险的一步。如果苏慕白答应，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如果他不答应，或者怀疑这是个陷阱，一切就前功尽弃。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慕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几乎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很想看看，程师兄的血脉，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沈知意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绷紧——因为苏慕白的下一句话是：
“不过，去之前，沈先生能否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沈知意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苏先生何出此言？”
苏慕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沈先生，你知道吗？我对能量的感知或许不如你，但我对人的观察，自认还算敏锐。你的伪装很好，声音、外貌、举止都毫无破绽，但有一点你改不了——”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沈知意：“你的眼神。那不是一个风水先生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经历过生死，背负着很多东西的人的眼神。”
沈知意知道不能再伪装下去了。她缓缓摘下眼镜，用原本的声音说：“苏先生好眼力。”
“沈知意。”苏慕白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程师兄在武汉留下的最后一批资料里，有关于你的记录。他说你继承了陈景澜的部分‘心火’，又在江底与铁牛古阵产生了特殊连接。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找我。”
“你知道我会来？”
“我推测你会来。”苏慕白走回桌边坐下，“因为你想知道程师兄到底在做什么，想知道‘幻月计划’的真相，想知道……贺维年是谁。”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苏慕白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见我？”她问。
“因为我也想见你。”苏慕白微笑，“沈小姐，你和程念柳，是程师兄研究中最成功的两个案例。一个是后天激发的‘锚定者’，一个是天生的‘灵媒介质’。如果能同时研究你们两人，我的理论就能得到完美的验证。”
“所以这是个陷阱。”
“不，这是个邀请。”苏慕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沈知意面前，“这是长沙试验的计划书。一月十五日，我会在长沙岳麓山下的试验场，对五千名受试者进行‘集体情绪导向’测试。如果你和程念柳愿意参与，我可以让你看到‘幻月计划’的完整面貌——以及贺维年到底想做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和图表，沈知意匆匆扫过，看到了几个关键词：频率共振、集体潜意识、情绪感染阈值……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问。
苏慕白遗憾地摇摇头：“那我会很失望。但今晚，我还是想看看‘明月镜鉴’的仪式。毕竟，那是程师兄留下的东西。”
窗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杜清晏发出的信号——程念柳已经准备好了。
沈知意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苏慕白看穿了她，但也暴露了自己的渴望。这场博弈，现在才真正开始。
“好。”她站起身，“那我们就去看看，念柳身上到底有什么。”
两人走出小楼，月光洒满庭院。远处临水的亭子里，一盏灯笼亮着，程静渊和林静云已经等在那里，程念柳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古铜镜摆在石桌上，镜面朝向月亮。
苏慕白看到程念柳的瞬间，呼吸明显急促了。他快步走向亭子，眼神炽热得近乎贪婪。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手悄悄按在袖中的信号器上。
月光如水，镜面如霜。
仪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