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雪峰山深处。
石阿公手持蛇头杖走在最前,杖尖每一次轻点地面,周围的雾气便退开少许,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其他人紧随其后。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骤然浓重到伸手不见五指。
石阿公停下脚步,蛇头杖重重一顿。
“到了。”
众人定睛看去,前方依旧是盘根错节的古木和嶙峋山石,并无特异。
石阿公却不再解释,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杖头蛇眼之上。
那雕刻的蛇眼竟似微微转动,泛起暗红微光。
他低声吟唱起古老拗口的土家咒言,音节苍凉,仿佛与脚下大地共鸣。
随着吟唱,前方的景象开始扭曲、波动。
古木的轮廓融化成墨色的流质,山石仿佛蜡般软化。
一个巨大的、并非实体物质构成的“入口”,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边缘流淌着惨绿与暗红交织的流光。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扭曲变形,散发出令人极端不适的邪异美感。
更深处,有非人的嘶吼与哭泣声隐隐传来,穿透耳膜,直抵灵魂。
“九层妖塔入口。”
“记住我的话,守住本心。踏进去,便无回头路。所见所闻,皆虚皆实,信则沉沦。”
林云舟:“检查装备,准备进入。白凝霜,跟紧我。苏雨竹,尽量封闭部分灵觉,以自保为先。大虎,老王,护住两翼。龙岩兄弟,你们……”
“林队长放心,山里的规矩,我们懂。对付这些脏东西,我们有办法。”
不再多言,林云舟率先迈步,跨入那黑暗旋涡,来到了第一层。
这里只有无数面巨大的、缓缓转动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他们此刻的形象。
林云舟看到一面镜中,自己身穿染血将官服,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上,而他面无表情,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另一面镜子里,白凝霜白衣胜雪,却身处一片春暖花开的山谷,一个模糊温润的男子身影正对她微笑伸手,而她脸上的冰霜尽去,竟似要迈步向前。
苏雨竹的镜中,她独自一人行走在无边旷野,身后是燃烧的家园和至亲破碎的尸骸,她捂着耳朵,泪水横流,却仍有无数凄厉的哭嚎,直接在她脑中炸响。
赵大虎看到自己熟悉的人,被小鬼子杀害。
老王则看见自己道袍染血,手持桃木剑,剑下伏诛的,赫然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别看!”老王厉喝一声,声音发颤。
“攻击镜子!那是心魔幻影!”
林云舟强压住心头翻涌的寒意,时间加速开启,刀光斩向离他最近的镜子。
“铛!”
火星四溅。镜子坚硬异常,只留下一道白痕。且攻击的反馈直接作用于心神,林云舟感到一阵眩晕恶心。
“物理攻击无效!这是魂镜!”石阿公喝道。
“司魂人,随我唱《镇魂歌》!其他人,守住灵台,默念最坚定之念想!莫要被镜影所惑!”
苍凉古老的歌谣响起,带着土家族特有的吟唱调式,音符如涟漪般荡开。
镜面的转动略微迟滞,镜中影像也淡了些许。
白凝霜闭上眼睛,玄冰真气运转到极致,体表凝结出一层薄冰,隔绝内外感应。
苏雨竹牙关紧咬,运转安魂咒的柔和之力,稳定自身灵台。
众人各施手段,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心神侵蚀,在石阿公和司魂人们的《镇魂歌》引导下,艰难地穿越这片镜之迷阵。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镜阵豁然开朗,出现一道向上的、盘旋的骨质阶梯。
阶梯上沾满粘稠的、不断滴落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上第二层!”林云舟低喝,率先踏足阶梯。
脚下传来“咯吱”的、令人牙酸的碎裂感,仿佛踩在无数枯骨之上。
第二层,是血肉丛林。
墙壁、天花板、地面,全是由缓慢蠕动、不时滴落粘液的暗红色肉质构成。
肉壁上睁开无数只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盯着闯入者。
更有许多残缺的手臂、腿脚、甚至头颅从肉壁中伸出,无力地抓挠、开合。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和腐臭。
“哇——”一名年轻猎户忍不住弯腰干呕。
“别看,别闻,快速通过!”龙岩低吼,同时将一些白色药粉撒在众人身上,药粉散发出辛辣刺鼻的气味,暂时压过了那令人作呕的腐臭。
但肉质地面仿佛有生命般,在他们踏上的瞬间开始蠕动、下陷,试图将他们吞没。那些伸出的肢体也突然变得有力,疯狂抓扯。
赵大虎怒吼,机枪喷吐火舌,子弹打入肉壁,溅起一蓬蓬黑血和碎肉,但伤口迅速愈合,更多的肢体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王见状立刻掷出数张火符,烈焰燃起,肉质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和尖锐的嘶叫,蠕动略微减缓。
“快走!”
林云舟时间加速,刀光缭乱,斩断无数抓来的手臂,为队伍开路。
白凝霜左手唐刀右手玄冰剑,所过之处,蠕动的肉质被冻结、脆化,在后续的踩踏下碎裂。
第三层,鬼哭深渊。
无底黑暗,只有一条狭窄的悬空石梁通往对面。
石梁下,是翻涌的、由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组成的“河流”,它们无声嘶嚎,伸出虚无的手臂,散发出绝望、憎恨、疯狂的意念浪潮,不断冲击着行走在石梁上的人。
稍有心神失守,便会坠入其中,万劫不复。
第四层,欲念回廊。
弥漫着粉红色、带着异香的雾气。
雾气中浮现出每个人内心最隐秘的渴望:权力、财富、情爱、长生……栩栩如生,触手可及。
全靠石阿公不时以杖击地,发出清越震鸣,和众人彼此间的厉声呼喝,才勉强保持清醒,冲过回廊。
第五层,时光囚笼。
每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某个关键节点,面临曾经痛苦或遗憾的选择。
有人见到战死的亲人,有人面临道义与生存的抉择。
幻境真实得可怕,情感冲击猛烈。
一名司魂人沉溺于早已逝去爱人重逢的幻象,泪流满面,不愿醒来,被石阿公以秘术强行震醒,却已心神受损,口鼻溢血。
第六层……
第七层……
每一层都是对心智、意志、体能的残酷考验,妖塔的力量无穷无尽,而众人的精神与体力却在飞速消耗。
携带的符箓、药粉快速减少,连赵大虎的弹药都已告急。
白凝霜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周身的霜寒之气已不如最初纯粹,隐隐夹杂着一丝灰暗。
越往上层,妖塔汇聚的千年阴寒怨气就越浓重,与她体内玄冰真气的共鸣与侵蚀也越强烈。
那些怨气中蕴含的疯狂、痛苦、绝望的碎片,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
她开始看到一些破碎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画面:古老血腥的祭祀、被冰封的惨叫、对温暖近乎扭曲的渴望与憎恶……
苏雨竹敏锐地察觉到白凝霜气息的紊乱和眼神的恍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柔和的安魂之力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