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甄宓13(2 / 2)

曹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甄宓低下头,看着儿子。

“妾身会。”她说,“妾身会同我儿一同赴死。”

曹丕坐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妾身会同孩儿赴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心上。

曹叡病愈后。

春天,曹操在府里开了一场文会。

说是文会,其实就是把天下有名的文人都请来,喝酒、作诗、论道。曹操爱才,也爱附庸风雅,每年都要办几场这样的聚会。

今年的文会格外热闹。听说来了几十个人,有老的少的,有名的没名的,挤了满满一院子。

曹丕作为五官中郎将,自然要在场接待。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曹操身边,迎来送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一个方向瞟。

那个方向,是曹植坐的位置。

曹植今天也来了。他坐在一群文人中间,正和他们说笑。那些人围着他,像众星捧月一样,听他说话,看他作诗。

曹丕看着那边,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子桓。”

曹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曹丕回过神,赶紧应了一声。

“父亲。”

曹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在看什么?”

曹丕垂下眼睛。

“没什么。儿子在想,今日来的客人不少,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曹操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数。

他这个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见不得弟弟好,见不得别人夸弟弟。这毛病,从小就带着,大了也没改。

曹操有时候想,要是能把子建的才和子桓的稳重捏在一起,该多好。

可惜,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文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让曹植当场作诗。

曹植推辞了几句,推辞不过,就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他一开口,满院子都安静了。

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又脆又亮。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句都浑然天成。

众人听得入了迷。

曹丕站在人群里,也听着。

他听得懂这首诗好。他从小读诗,什么诗好什么诗不好,一听就知道。

这首诗,太好了。

好到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心里那股滋味。那滋味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噎得他难受。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甄宓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也在听。

她的脸微微侧着,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人身上。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在听曹植作诗。

她在看他。

她看他的眼神——

曹丕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眼神,他见过。去年重阳节,也是这样的眼神。里面有光,有欣赏,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现在他确定,他没有看错。

他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么多的人,看着柱子后面的她,看着她看着曹植的眼神,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想冲过去,想把她拉走,想问她为什么那样看他。

但他不能。

他是五官中郎将,是曹公之子,是这个宴会的半个主人。他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什么。

他只能站着,看着,忍着。

忍到满嘴都是血腥味。

诗作完了,满院子都是喝彩声。

曹植笑着拱手,一一回礼。有人请他再作一首,他摆摆手,说今日够了,再作就献丑了。

他往人群外面走,走着走着,看见了一个人。

甄宓站在回廊边,正要转身离开。

曹植愣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那封没有回音的信,想起那一次短暂的见面,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以后会有大出息。”

他想过去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身边站着的人,最后还是没动。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甄宓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曹植看见了。

他看见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曹植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了。

甄宓回到院子里,在窗前坐下。

曹叡正在屋里练字,看见她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母亲”,又低下头继续写。

甄宓看着他,没说话。

她在想刚才的事。

她看见曹植了。看见他站在人群里,意气风发,满身才气。她听见他作的诗了。那首诗她上一世听过,那时候只觉得好听,这一世再听,才知道有多好。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她也曾这样远远地看过他。那时候她还年轻,心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悸动。但身份原因,所以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敢做。

因为她知道,她是曹丕的妻子。她不能。

后来她悲剧而死。他也死了。

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永远说不清了。

这一世,她还是要做曹丕的妻子。还是要走那条路。还是不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沾了太多东西。不能再沾别的了。

“母亲。”

曹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甄宓抬起头。

曹叡拿着写好的字,跑过来,递给她看。

“母亲看,孩儿写得怎么样?”

甄宓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是曹植那首诗的前四句——“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写这个?”

曹叡眨眨眼。

“刚才在宴会上听见的。孩儿觉得好听,就记住了。”

甄宓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六岁的孩子,听一遍就能记住。这孩子的记性,比上一世还要好。

她摸摸他的头。

“写得不错。继续练。”

曹叡高兴地点点头,跑回去继续写了。

甄宓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那张纸。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