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到最后,他看着曹叡,就觉得是在看曹植。
二十一年,曹操晋封魏王。
曹丕作为世子,水涨船高,成了魏王太子。甄宓被封为太子妃,曹叡被封为平原侯。
一家三口,风光无限。
可曹丕还是不满足。
因为他发现,甄宓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没有光。
太子妃的册封仪式上,她穿着最华贵的礼服,戴着最精美的首饰,站在最耀眼的位置。所有人都看着她,夸她美,夸她端庄,夸她是天下女人的典范。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曹叡。
曹叡站在人群里,穿着小侯爷的礼服,正仰着脸看她。母子俩隔着人群对视,她笑了,那笑容是曹丕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他站在她身边,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那天晚上,曹丕喝了很多酒。
他摇摇晃晃地去了甄宓的院子,推开门,看见她正在给曹叡解头发。
曹叡已经睡着了,靠在榻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甄宓轻手轻脚地给他解开发髻,把那些繁琐的发饰一样一样取下来。
曹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母子身上,像一层银霜。甄宓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曹丕忽然想,如果他也躺在那里,她会不会也这样对他?
他知道不会。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甄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喝多了。”
曹丕摇摇头。
“我没喝多。”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甄宓低下头,继续解曹叡的头发。
曹丕看着她,忽然问:“你对他,为什么那么好?”
甄宓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妾身的儿子。”
曹丕点点头。
“我知道。可我也是你丈夫。你对我,为什么不是这样?”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子桓,”她喊他的名字,“您想要妾身怎么对您?”
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她像对曹叡那样对他——温柔,耐心,毫无保留。可他是个男人,是个丈夫,是个太子,怎么能和儿子比?
“我……”他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甄宓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子桓,”她说,“您知道妾身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曹丕抬起头。
“什么?”
甄宓看着曹叡的睡脸。
“妾身最怕的,是有一天,您连元仲都容不下。”
曹丕愣住了。
“你说什么?”
甄宓没重复。
她只是轻轻抚了抚曹叡的头发。
曹丕坐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怎么会容不下自己的儿子?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念头。
那些“像不像”的念头。
那些压下去又冒出来的念头。
他忽然害怕起来。
建安二十二年,曹植被封为临淄侯。
这是曹操的意思。虽然曹丕已经是太子,但曹操还是舍不得这个小儿子,想给他一个体面。
曹植被封侯那天,曹丕也去了。
兄弟俩在宴会上见面,隔着人群,互相看了一眼。
曹植举起酒盏,遥遥一敬。
曹丕也举起来,回敬。
那一眼,那一敬,落在很多人眼里。
落在甄宓眼里,也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
宴会结束后,有人开始传闲话。
说临淄侯看太子妃的眼神不对。说太子妃看临淄侯的眼神也不对。说他们当年就有私情,只是被曹操压下来了。
这些话传到曹丕耳朵里,他的脸色变了。
他让人去查,查到几个传闲话的人,都是郭女王院子里的。
他冷笑了一声。
这个女人,还不死心。
他让人把郭女王叫来。
郭女王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
“将……将军……”
曹丕看着她。
“你想死吗?”
郭女王拼命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婢什么都没做!”
曹丕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什么都没做?那些话,是谁传出去的?”
郭女王的脸一下子白了。
“奴婢……奴婢……”
曹丕蹲下来,看着她。
“我上次留你一命,是因为宓儿说,让你活着比杀了你更狠。我现在明白了,她说得对。”
他站起来。
“滚吧。再让我发现你做这种事,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郭女王被拖走了。
曹丕站在屋里,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甄宓说的话——“妾身最怕的,是有一天,您连元仲都容不下。”
他现在懂了。
她不是怕他容不下元仲。她是怕他听信那些闲话,对元仲起疑心。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那些念头,知道他那些猜忌,知道他压下去又冒出来的那些东西。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只是等着。
等他自己想明白,或者等他自己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