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就走。
曹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输了。
明明是他把她叫来质问的,明明是他占着上风。可几句话下来,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砸得案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
黄初二年五月,曹植被逼着写了一首诗。
据说是在宴会上,曹丕让他七步之内作出来,作不出来就治罪。他走了七步,作了一首——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首诗很快就传遍了洛阳。
传到甄宓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绣花。
针扎进了指头,冒出一颗血珠。
她低头看着那滴血,慢慢把它擦掉。
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听说临淄侯作完这首诗,陛下就哭了。兄弟俩抱头痛哭,和好了。”
甄宓没说话。
和好?
曹丕那种人,会和好?
他只是在演戏。演给天下人看,演给父亲在天之灵看,演给他自己看。
演完之后,该恨的还是会恨,该杀的还是会杀。
她比谁都清楚。
黄初二年六月,曹叡出事了。
有人告发他谋反。
说他在王府里私藏兵器,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甄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丫鬟急得团团转。
“娘娘!太子出事了!您怎么还吃得下去!”
甄宓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急什么?”
丫鬟愣住了。
“娘娘?”
甄宓站起来,走到窗边。
“元仲不会谋反。”她说,“他是我儿子,我知道。”
丫鬟张了张嘴。
“可那些人告发他……”
甄宓转过身。
“告发就告发。告发了,就要查。查了,就知道是假的。”
丫鬟还是有些担心。
“可万一陛下信了呢?”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他信了,就说明他想信。”
丫鬟不明白。
甄宓没再解释。
她只是在想,曹丕终于动手了。
不是冲她,是冲曹叡。
他知道,动她,不如动她儿子。她儿子出事,比她自己出事更让她痛苦。
这是他的报复。
他要让她尝尝,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可他不知道的是——
她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曹叡被带进了宫。
不是被关起来,是被曹丕叫去问话。
甄宓站在宫门口,看着他进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说“母亲放心”。
她点点头。
她放心。
因为曹叡,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他聪明,机警,有城府,懂进退。他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曹丕。
他不会有事。
一个时辰后,曹叡出来了。
他走到甄宓面前,笑了笑。
“母亲,没事了。父亲问了几句话,儿子答了,他就让儿子回去了。”
甄宓看着他。
“他问你什么了?”
曹叡想了想。
“问儿子有没有私藏兵器,有没有结交武将,有没有对父亲不满。儿子说没有。他就不问了。”
甄宓点点头。
“走吧。回去再说。”
母子俩并肩往宫外走。
走到半路,曹叡忽然开口。
“母亲。”
甄宓看着他。
“什么?”
曹叡低下头,又抬起来。
“父亲他……是不是不喜欢儿子?”
甄宓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曹叡看着她。
“儿子感觉得到。”他说,“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像是在看……在看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元仲,”她说,“你记住。这世上,有人喜欢你,有人不喜欢你。这是常态。你不用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要做对的事,走对的路,就够了。”
曹叡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甄宓看着他。
“还有,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在。”
曹叡的眼眶红了。
“儿子知道。”
黄初二年七月,曹丕又来了。
不是来质问,不是来泼脏水,是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他站在甄宓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甄宓由着他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
曹丕张了张嘴,又闭上。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说:“我来看你。”
甄宓点点头。
“妾身多谢陛下。”
曹丕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副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甄宓看着他。
“陛下想让妾身怎么对您好?”
曹丕被问住了。
他想让她怎么对他好?像对曹叡那样?像对曹植那样?像对任何人那样,只要不是对他?
他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想要她想得发疯。
可他越想要,她越远。她越远,他越想要。周而复始,停不下来。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就不能爱我一次吗?就一次?”
甄宓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井。
“陛下,”她说,“爱不是求来的。求来的,不是爱。”
曹丕愣住了。
她说的对。求来的不是爱。
可他除了求,还能怎么办?
他是皇帝。他拥有天下,拥有所有人。唯独她,他拥有不了。
永远拥有不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甄宓,”他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走了。
甄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想起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