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布病重的时候,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奶奶,”她说,“咱们回家吧。”
奶奶点点头,慢慢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晃,差点摔倒。曼璐扶住她,她靠在曼璐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奶奶忽然停下来。
“曼璐,”她说,“奶奶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曼璐没有说话。
“奶奶不该动念头让自己的亲孙女去那种地方。
奶奶那时候想,你是长女,你该扛下养家都责任。
“曼璐,你能原谅奶奶吗?”
曼璐看着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着那两只烂了的手。
她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奶奶跪在灵前哭爸爸,想起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你是长女,你得去”,想起奶奶接过她赚来的钱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想起自己跪在奶奶面前哭,想起自己求奶奶让她去纱厂,想起自己最后认命地去百乐门。
她想起那些年被那些男人压在身上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奶奶说这是对的,妈妈也说这是对的,那应该就是对的吧。
回到家,就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两只手包着破布,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妈妈来看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曼桢来看她,站在床边,小声叫“奶奶”。
奶奶没有应。
弟弟们来看她,扒着门框往里瞅,瞅了一眼就跑开了。
只有曼璐,每天端饭端水进去,放在床头,然后就走。
奶奶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吃了就躺着,不吃也躺着。
躺了七天,第八天早上,曼璐端饭进去,发现奶奶已经没了气息。
她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那两只烂了的手,放在胸口,包着破布,像是睡着了。
曼璐站在床边,看着她。
没有哭,也没有喊。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对妈妈说:“奶奶没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哭了起来。
曼桢也哭了。
弟弟们不懂事,也跟着哭。
曼璐没有哭。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天井里,看着天。
天是灰的,云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
她想起前世奶奶死的时候,她在哪儿?
她在医院里,病得快死了,没有人告诉她奶奶死了。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奶奶比她早走半年,死在家里,妈妈给她办的丧事。
那时候她没能送奶奶。
这辈子,她送了。
她站在天井里,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拢了拢衣裳,慢慢吐出一口气。
奶奶死了。
死之前,问她能不能原谅。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现在奶奶死了,这个问题也不用回答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妈妈还在哭,哭得伤心欲绝。曼桢在旁边陪着哭。弟弟们傻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曼璐走过去,说:“别哭了,准备后事吧。”
妈妈抬起头,看着她。
“曼璐,你不哭吗?”
曼璐摇摇头。
“不哭。”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陌生,又像是别的什么。
曼璐没有理会。
她开始安排后事。
买棺材,找坟地,请和尚念经,办丧事。
一件一件,安排得妥妥当当。
奶奶出殡那天,弄堂里的人都来看。
她们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小声嘀咕。
曼璐听见有人说:“作孽哦,把亲奶奶逼死了。”
有人说:“这种孙女儿,天打雷劈。”
有人说:“顾家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东西。”
曼璐听见了,可她没有理会。
她走在送葬的队伍里,穿着孝服,戴着麻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吹过来,吹动她身上的白布。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像一尊石像。
奶奶死后,家里安静了许多。
妈妈的卖身活儿还在干,每天去百乐门,每天回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脸上的妆越来越厚,可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曼桢的话越来越少,看曼璐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时候是怕,有时候是怨,有时候是说不清的东西。
弟弟们还小,不懂事,照样玩,照样闹。可他们看曼璐的时候,也开始躲闪,开始绕着走。
曼璐知道,她们都怕她。
怕她这个把亲奶奶逼死、把亲妈推进火坑的人。
她不在乎。
她每天照常管家,照常给弟弟妹妹们做饭洗衣,照常把妈妈赚来的钱收好,算好账,存起来。
存够了,她就走。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上海这个地方,她不想待了。这个地方有太多的事,太多的人,太多的记忆。她想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