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曼桢要读书,要吃饭,要穿衣裳。
曼桢,也是凶手。
“曼桢,”曼璐轻声说,“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曼桢抬起头,看着她。
“阿姐,我……”
“别说了。”曼璐转过身,继续叠衣服,“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个家就这样了,你想活着,就得认。”
曼桢站在那儿,看着曼璐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做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曼璐一下一下地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最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曼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叠衣服。
一下,一下,一下。
叠得很整齐。
又过了些日子,顾母回来得更晚了。
有时候天快亮了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在百乐门那边凑合一宿。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有时候是淤青,有时候是抓痕,有一次嘴角都裂了,好几天吃饭都张不开嘴。
曼璐看见了,什么也不说,只是把饭菜端到她面前。
顾母也不说话,低着头吃,吃完了就回屋,把门关上。
母女俩的对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没有了。
可钱,顾母是按时交的。
每次回来,她都会把赚来的钱放在桌上。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有空过手。
曼璐就把那些钱收起来,记账,存起来。
存够了,她就走。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可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得早一些,脸色很难看,像是有什么事。
曼璐正在算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妈,怎么了?”
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曼璐,李妈今天又找我了。”
“说什么?”
“说……说我年纪真的大了,那些客人越来越少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连现在这份钱都赚不出来了。”
曼璐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顾母的说辞,她不会让她跳出这个泥潭。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曼璐,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顾母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想……我想回老家。”
曼璐愣住了。
“回老家?”
“嗯。”顾母说,“老家还有两间破房子,还有几分薄田。
我回去,种点地,养点鸡,总能活下去。
总比在这儿……比在这儿……”
她说不下去了。
曼璐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
回老家?
回老家能干什么?种地?养鸡?那点破房子,那点薄田,够干什么的?妈妈回去,能活下去,可弟弟妹妹们呢?他们怎么办?他们还要读书,还要吃饭,还要穿衣裳。
谁来供他们?
曼璐吗?
曼璐不行。曼璐说了,她不去那种地方,她怕。
那谁去?
没有人去。
只有妈妈。
“妈,”曼璐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想回去?”
妈妈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希望。
那点希望,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亮了一亮。
曼璐看着那点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也有过这种希望。
那时候她跟妈妈说,不想做了,想回家,想找个正经事做,想嫁人,想过正常的日子。妈妈是怎么说的来着?
“曼璐啊,你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弟弟妹妹们还小,他们需要你。”
“曼璐啊,你回去了,咱们家怎么办?”
“曼璐啊,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再撑几年吧。”
她撑了。
撑到死。
现在轮到妈妈了。
“妈,”曼璐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的为难,“你回去了,咱们家怎么办?”
妈妈愣住了。
曼璐继续说:“弟弟妹妹们还要读书。伟民下学期要交学费,杰民也要进学堂了,曼桢想考女中,这些都要钱。你回去了,谁来供他们?”
妈妈的脸白了。
“曼璐,你、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曼璐打断她,“我可以去那种地方吗?妈,你知道我怕的。我怕那些男人,怕那种日子,怕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不去,你让我去,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妈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妈,”曼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就不能为了弟弟妹妹们,再忍几年吗?等他们长大了,能赚钱了,你再回去,行不行?”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熄得干干净净。
“曼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放过我?”
曼璐愣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我不放过你?”
妈妈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慢慢地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曼璐,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曼璐没有说话。
妈妈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曼璐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
妈妈知道她在报复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