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他告诉自己,忍着。
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破地方。
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
他想起罗小贝,想起她家那个暖和的屋子,想起她爸那身军装。
罗一成是将军。
将军的女儿,凭什么不能是他的?
他何春生哪点比马小龙差?那个扫厕所的儿子,那个见人就低头的窝囊废,凭什么配得上将军的女儿?
何春生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来的,但他就是觉得,老天爷欠他的。
1989年,罗小贝九岁,马小龙十三岁。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马小龙的班主任来家访。
班主任姓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长得周正,说话和气。她来的时候,刘芳正在公厕门口扫地,远远看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走过来,心里还纳闷:这谁啊?
“请问是马小龙家吗?”孙老师笑着问。
刘芳愣了愣:“是……您是?”
“我是马小龙的班主任,姓孙。想跟您聊聊孩子的情况。”
刘芳心里一紧,赶紧把扫把放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孙老师您好,您请进,请进。”
马小龙家就一间屋,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挤得满满当当。刘芳手忙脚乱地倒水,又去拿凳子,孙老师赶紧拦住她:“别忙别忙,我说几句话就走。”
刘芳局促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孙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小龙妈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事。”
“您说,您说。”
“马小龙这孩子,成绩很好。年级第一,数学尤其出色。”孙老师顿了顿,“咱们学校虽然一般,但他这个成绩,考县里的重点中学是有希望的。”
刘芳眼睛一亮:“真的?”虽然知道儿子的优秀,但是前世自己都只是在掌控他,根本不关心他的生活和学习。今生自己是实打实为儿子高兴。
“真的。但是……”孙老师迟疑了一下,“我听说了一些事,想确认一下。”
刘芳心里咯噔一声:“什么事?”
孙老师看着她,缓缓说:“我听别的家长说,您……您年轻时的事。
说您没结婚就生了孩子,说您……跟过有妇之夫。”
刘芳的脸,一瞬间白得发青。
孙老师连忙说:“我不是来指责您的。我就是想告诉您,这些闲话已经传到学校了。有些家长在传,孩子们也跟着学。马小龙在学校……可能因为这个受了不少委屈。”
刘芳浑身发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闲话传开。她吓得要死,拼命否认,说是捡来的孩子。结果越描越黑,马小龙在学校被孤立,回家跟她闹,母子关系越来越僵。
后来儿子谈恋爱后她把所有怒火都转到罗小贝身上,觉得是因为那个姑娘长得像死去的男人原配,才勾起这些往事。她疯了一样拆散他们,诋毁小贝,最后……
刘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这辈子不一样。
她睁开眼,看着孙老师,声音虽然抖,但很坚定:“孙老师,谢谢您来告诉我。那些闲话……是真的。”
孙老师愣住了。
刘芳继续说:“我年轻时做错了事,跟过一个有妇之夫。那男人死了,我生下儿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为了在社会上立足,我骗他说他是捡来的,骗了十三年。”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我不是个好女人,但我儿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好孩子,他成绩好,懂事,从来不惹事。那些闲话,冲我来就行,别冲他。”
孙老师看着她,眼神从惊讶变成复杂,最后变成敬佩。
“小龙妈妈,”她轻声说,“您能跟我说实话,我很意外。您放心,学校那边我会处理。谁要是再传闲话,我会严肃处理。”
刘芳擦擦眼泪:“谢谢您,孙老师。”
孙老师走后,刘芳在屋里坐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马小龙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低着头不说话。
刘芳知道他听见什么了。
“小龙,”她喊他,“过来坐。”
马小龙慢吞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刘芳看着他,这个自己怀了十个月、养了十三年的儿子,瘦瘦的,白净的,眼睛像极了他死去的父亲。
“妈有话跟你说。”刘芳深吸一口气,“你听好了。”
马小龙抬起头。
刘芳一字一顿:“你不是捡来的。你是我亲生的。”
马小龙愣住。
“你爸死了。我年轻时跟了他,怀了你,他死了,我生下你。”刘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年我一直骗你,是怕你知道真相抬不起头。但今天有人把闲话传到学校了,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实话。”
马小龙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芳继续说:“我做错事,我认。你要恨我,我也认。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她抓住儿子的手,“你跟罗小贝的事,我不管。你喜欢她,你就追她,娶她,对她好。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你俩好好的。”
马小龙愣住了。
马小龙说:“为什么?”为什么妈你对小贝这么好。
刘芳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因为妈做了个梦。梦里头,我把你俩拆散了,她和别人结婚了,你疯了,死了。我抱着你的遗像哭得死去活来。醒来以后我就想,这辈子,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什么都行。”
马小龙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妈……”
刘芳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马小龙埋在她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刘芳搂着他,眼眶也红了。
傻儿子,妈前世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