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的最后一个月,过得很快。
夏冰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写试稿,周末也不出门了,窝在房间里改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稿子给小可看,小可提了一堆意见;她把稿子给薇薇安的助理看,助理也提了一堆意见。她改了三版,第四版的时候,自己又推翻了重写。
朱茵心疼女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鲫鱼汤、葱烧海参。夏冰一边吃一边喊“胖了胖了”,但筷子没停过。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朱茵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夏冰桌上。
“没有,胖了两斤。”
“胖了好,胖了好看。”朱茵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
“让我看看?”
“你看不懂的。”夏冰笑着把她妈往外推。
“我怎么看不懂?我虽然读书不多,但品味还是有的——”
“好了好了,等我发出来了给你看。”
朱茵被推出房间,嘴里还在嘟囔。
夏冰关上门,回到桌前。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接了。
“喂?”
“夏冰,是我。”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是元宝。
“你怎么又打电话来?”她的声音冷下来,“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元宝的声音很低,“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走?去哪?”
“老家。浙江。我妈身体不好,让我回去。”
夏冰沉默了一下。
“我回去之后,就不来上海了。”元宝继续说,“保险公司的业务也辞了。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再见。”
“不用了。”夏冰说,“你走吧。祝你一路顺风。”
“夏冰——”
“还有什么事?”
元宝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最终说,“之前的事,对不起。”
夏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稀罕我的对不起。”元宝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还是想说。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好久。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懦夫。我从大学开始就喜欢你,但从来不敢承认。我躲在鲍帅后面,用朋友的身份靠近你,等他的位置空出来——这确实很恶心。”
“我走了之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跟鲍帅好好的。他是个好人,比我好一万倍。”
“再见,夏冰。”
电话挂了。
夏冰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她的心里很平静。
没有同情,没有感动,没有愧疚。
元宝说对不起,那是他的事。原不原谅,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不原谅。
不是因为小心眼,而是因为——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他在酒店门口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那种恐惧和愤怒,她到现在都记得。一句“对不起”,消不掉那个红印。
但她也不会记恨他。
记恨是一种情绪投入,而她不想再为元宝投入任何情绪。
他走了,就让他走吧。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没有这个人了。
一月五号,夏冰把试稿交了上去。
薇薇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夏冰站在她对面,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很平静。
“还行。”薇薇安最终说,“有几个地方要改,改完之后,下个月开始,你来编辑部的实习岗。”
夏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实习岗?”
“对。三个月实习期,过了之后转正。”薇薇安看着她,“有问题吗?”
“没有。”夏冰说,“谢谢薇薇安姐。”
“别谢我。”薇薇安低头继续看文件,“是你的本事。出去吧。”
夏冰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里,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掏出手机,先给鲍帅发了消息: “转岗了!实习编辑!”
然后给小可发: “成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鲍帅秒回: “太棒了!!!我老婆是最棒的!!!”
小可也秒回: “吴江路!你请客!!!”
那天晚上,夏冰和小可在吴江路吃了一顿海底捞。两个人涮了六盘羊肉、四盘肥牛、三份虾滑,吃得肚子滚圆。
“夏冰,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小可一边吃西瓜一边说,“要不是我把你的策划案给薇薇安看——”
“我谢谢你,我谢谢你全家。”夏冰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来,干杯。”
“干杯!”
两个人碰了杯,小可忽然问:“对了,元宝最近还有没有来找你?”
夏冰摇了摇头:“他走了。回老家了。”
“真的?”
“真的。上个月打的电话,说以后不来上海了。”
小可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