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沉默了足足三秒钟,目光在吴升平静无波的脸上,和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出现了幻觉。
“你……确定要交卷?”考官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这才过去一刻钟!年轻人,考核时间有一整天!你可以慢慢构思,仔细推敲,反复修改!提前交卷,没有任何额外加分!如果你有事,可以暂时离开教室,只要不离开这栋楼就行,没必要这么早交卷!”
考官苦口婆心,他见过不少心高气傲、急于表现的年轻阵法师,但像吴升这样,开考一刻钟就交卷的,绝对是头一个。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胡闹。
自暴自弃!就算你天资再高,一刻钟能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恐怕连阵纹都没画全吧!
吴升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递送图纸的姿势,声音平稳而清晰:“我确定,已经完成了。”
考官盯着吴升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心虚或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
考官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接过了那三页图纸。他已经认定,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狂妄无知,要么就是自知无妄,破罐子破摔了。也罢,人各有志,既然对方执意如此,他也没必要阻拦。
“交卷后,不得再修改,亦不可再逗留考场影响他人。”
“你可以离开了。”考官例行公事地说道,随手将图纸放在身旁的桌子上,不再多看吴升一眼,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他心里,这份一刻钟作品,大概率是废纸一张。
吴升微微颔首转身,在全考场考生复杂目光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考场。
“哗——”
吴升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考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和低声议论。
“真交了?!疯子吧!”
“一刻钟!我连阵眼该怎么摆都没想好!”
“肯定是瞎画的!等着零分吧!”
“说不定人家是天才呢?”
“屁的天才!再天才也得遵循基本法!一刻钟,连材料清单都列不完!”
议论纷纷中,唯独坐在28号位置的那道红色身影,始终保持着安静。
楚亦然,红衣教的那位气质温婉的双胞胎妹妹,此刻微微抬着头,清澈如水的眼眸,怔怔地望着吴升离开的门口,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刚刚才理清思路,确定了以这幅画的阴森环境为基,布置一套青竹锁阴阵。
一种偏重防御、封困的阵法,利用竹的韧与节,结合井的阴,锁住阴煞之气。
形成防御屏障,并一定程度上反制闯入的阴邪之物,思路清晰,设计巧妙,已是上佳之选。
但她还没开始动笔,那个坐在7号位置、面容俊朗、气质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男子,居然已经交卷走人了?!
“一刻钟……”楚亦然红唇微张,低声喃喃。
这个速度,简直匪夷所思!就算是胡乱涂抹,一刻钟画出完整的三页阵法图,手速也快得惊人了。
“他……到底画了什么?”楚亦然心中升起浓浓的好奇。
但考核纪律不容违反,她强行压下探究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图纸上。
“不能分心。”她对自己说道,眼神变得专注。
素手执笔,开始在纸上勾勒起优美而精准的阵纹。
她的速度也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力求完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一个小时后。
楚亦然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也拿起绘制好的图纸,起身,走向考官,交卷。
红衣教的天才,一个小时完成考核,这虽然也很快,但相比吴升的一刻钟,就显得正常了许多。
考官接过图纸,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楚亦然走出考场大楼。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提前交卷的考生,以及等待的亲友、同门。
其中,一片醒目的红色格外引人注目,正是红衣教的其他人。
“亦然,这边!”一个声音响起。
楚亦然循声望去,只见姐姐楚亦自正站在一株古树下,抱着手臂看着她。周围,还站着几位红衣教的年轻弟子,以及那位面容严肃的执法长老谭徐冰。
楚亦然快步走了过去。
“如何?”楚亦自问道,关切之意明显。
“尚可。”楚亦然浅浅一笑,温声道,“题目有些意思,我布置的是青竹锁阴阵。”
楚亦自微微点头:“嗯,思路不错。”
随即楚亦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不由得望向考场大楼的出口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在看什么?”楚亦自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的异常。
“姐姐,”楚亦然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可记得,那个与李石崖前辈同行,前日在广场上,被平师兄主动打招呼的吴升?”
楚亦自眉头一挑:“记得,他如何了,欺负你了吗?”
“那怎么可能的,他只是与我同一个考场。”楚亦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开考仅一刻钟,便交卷离开了。”
“啊?”楚亦自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一刻钟?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
楚亦然肯定地点头,“我亲眼所见,他起身交卷时,时钟刚过一刻钟,考官当时也极为惊讶,反复确认。”
“……”楚亦自沉默了,秀眉紧蹙。
一刻钟……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就算是她,面对这样的考题,最快也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完成一份像样的设计。
一刻钟?连理清思路、确定核心阵纹都不够!
“他……难道是胡乱画的?”旁边一位红衣教弟子忍不住插嘴道,语气带着质疑。
“不像。”
楚亦然摇了摇头,回想起吴升交卷时那平静无波、从容自信的神情,“他很镇定,不像是胡来。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他不简单。平师兄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示好。”
提到平危楼,周围几个红衣教弟子,包括楚亦自,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那个怪胎的眼光,一向毒辣得可怕。
“一刻钟……”
楚亦自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要么是绝世蠢材,要么是绝世妖孽。”
“他的答卷,分数会说明一切。”
“分数要明天才公布吧?”楚亦然问道。
“嗯。”楚亦自点了点头,“满分一百不知他能得多少分?六十分及格?七十分良好?八十分优秀?还是更高?”
周围的红衣教弟子们,也都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好奇和难以置信。
一刻钟交卷,这在整个阵法大会的历史上,恐怕都是绝无仅有的,这个吴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此刻,他们议论的焦点吴升,早已离开了考核区域,回到了自己在京都暂住的酒店。
……
酒店套房内,安静而舒适,吴升刚刚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上午的些许疲惫。
他穿着宽松的浴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拿起一本关于古代阵法演变的典籍,准备翻阅。
叮铃铃——
茶几上,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徐光汇。
吴升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徐光汇,碧波郡琉璃市镇玄司巡查,算是他的老上司之一,为人正派干练,对他也算关照。但平时联系并不多,尤其是在他来到京都参加阵法大会期间。
“这个时候打来……”吴升心中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他放下毛巾,拿起手机,接通。
“徐巡查。”吴升声音尊敬。
电话那头,徐光汇的声音传来,少了往日的沉稳干练,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沙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升……”
徐光汇开口,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我现在打电话给你,可能有些唐突,甚至我也不知道这个电话能不能打通,该不该打。但是……”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的话:“老赵,赵巡查……他死了。”
“……”
吴升拿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浴袍下,他原本放松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硬。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身材精干,约莫一米六,行动干脆利落的人。
赵分信。
碧波郡琉璃市镇玄司的资深巡查,一位正直、严谨、甚至有些古板,但绝对值得信赖的前辈。
吴升记得,自己刚刚从漠北县来到碧波郡时,是赵分信主动来见他,虽然态度严肃,但话语中不乏提点和关照。
后来,在自己表现出一定价值后,也是赵分信,私下给了他那本《万剑归宗》残卷,虽然只是残卷,但对他剑道领悟,帮助巨大。
赵分信曾经毫不掩饰地表达过对妖魔的憎恶和警惕,他的理想,似乎就是肃清妖邪,守护一方。
尤其是偏见两个字,也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
而这样一位正派、资深、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前辈……死了?
说死就死了?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吴升没有说话,电话两端,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徐光汇似乎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沉默,他继续说道,声音更加干涩:“叙文县,楚玉市,镇魔狱。现在可以确定,那里与河神有染,而且问题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恐怖得多。”
“我们派去支援调查的,包括赵巡查在内的,七十二名巡查……只回来了四个。”
“六十八人阵亡。”
六十八名巡查阵亡?
镇玄司的巡查,可不是普通武者,那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次性折损六十八人,这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徐光汇的声音微微颤抖的继续说道:“现在得到的情报,我直接跟你说。”
“第一,你之前的判断,完全正确。”
“楚玉市镇魔狱
“幸存的巡查描述……”
“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两百米,体宽近百米,体高逾八十米的……巨型蠕虫。”
“但诡异的是,这巨型蠕虫的头部位置,连接着一个人族女子的上半身!”
“女子的身躯在那庞大如山的蠕虫躯体对比下,显得渺小而怪异,河神,就是这鬼东西生出来的。”
吴升脑海中瞬间构建出那荒诞画面,人族女子与巨型蠕虫的结合体?生育河神的工具?
“根据幸存者的描述和初步判断。”
徐光汇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女子很可能还保留着最基本的人类神智!”
“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强行改造成那副鬼样子,被当成生产河神的工具!”
“第二。”
“我们没能抓住它,甚至没能对它造成重创。因为有高手,不,是大高手在暗中庇护它!”
“这次死的六十八位巡查里,有超过五十位……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一刀砍死的!”
“包括赵巡查!”
“他也是死于对方攻击的余波!”
一刀,余波,击杀五十多位精锐巡查?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至少是两品巅峰,甚至可能是一品?
“不只是巡查。”
徐光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恸,“同去的,还有六位监察,一位大司命。”
吴升心头再次一沉。
监察,地位和实力普遍高于巡查。
大司命,更是镇玄司在一郡之地的最高负责人之一,至少是二品巅峰强者!
“六位监察死了四个。”
“大司命重伤。”徐光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任务惨败,损失无法估量。”
沉默。
电话两端,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弱滋滋声。
直到足足十几秒后。
“我们得到的教训……”
徐光汇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一些冷静,“是我们之中有内鬼,而且,地位不低。”
“对方显然早就知道我们察觉了镇魔狱的异常,但他们没有撤离,没有隐藏,反而设下了埋伏!等着我们往里跳!这才导致了这次惨败。”
“而吴升,我之所以现在跟你说这些,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你,原因有两个。”
“一,赵巡查生前很看重你。”
“他跟我提过不止一次,你是他见过最有潜力、也最正派的年轻人。他的死,你有权知道真相。”
吴升闭上了眼睛,重重一叹。
“二。”
徐光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我们镇玄司巡查部的干员!虽然你现在还不是巡查,只是高级干员候选,但这次我们损失太惨重了!高级干员、巡查,死了太多!现在,巡查部很缺人手,非常缺!”
“如果你现在想晋升高级干员,回来,立刻参加考核!我亲自给你办!”
徐光汇语气急促,“但是,吴升,我提醒你,高级干员的实战考核,标准很高!”
“通常要求至少是五品巅峰,准四品的实力!”
“我建议,你至少体魄达到七万,不,八万以上,再来尝试!否则,太危险!”
“通过考核,我会立刻帮你申请,加急办理,让你正式成为高级干员!”
徐光汇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和难以言喻的悲凉,“这就是我全部要说的。”
“吴升……”
他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请节哀。”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吴升依旧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热闹,客厅里死寂一片。
赵分信死了。
六十八名巡查,四名监察,或死或重伤。
楚玉市镇魔狱下,藏着非人的怪物和惨绝人寰的阴谋。
有内鬼,高位内鬼。
镇玄司巡查部,损失惨重,急需补充人手。
“……”
良久。
吴升缓缓松开了紧握手机的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七月午后的热风,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窗外,京都依旧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人们行色匆匆,为生活奔波,对发生在远方那座小城的惨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