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过多言语,此刻的静谧与相拥,便是最好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吴升才松开些许怀抱,拉着采言薇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依旧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这八个月,委屈你了。”
吴升开口,声音低沉温和,“碧波之事,后续牵连甚广,琐事缠身,未能来看你。虽说是忙,却也并非全然抽不出时间,是我疏忽了。”
采言薇轻轻摇头,抬起眼眸看着他,眼神纯净而认真:“相公言重了。言薇自知修为浅薄,帮不上相公什么忙,唯有潜心修炼,以期将来不拖相公后腿。”
“相公身负重任,自当以大事为先。”
“我……我在这里很好,师门长辈照拂,同门友善,修行亦有所得。只是……”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也会想起相公。”
“也曾无数次想传讯于你,又怕扰你正事,思前想后,终是未能鼓起勇气。”
“如今能再见相公,便一切都好。”
她的话语坦诚而真挚,没有半分埋怨,只有理解和支持,甚至还在为自己的不够勇敢而微微懊恼。
吴升心中一暖,握着她手的力道稍稍加重:“以后不会了。”
“若有闲暇,我便来看你。”
“若有事,我也会传讯于你,不让你担心。”
“嗯。”采言薇轻轻点头,依偎进吴升怀中,脸上露出满足的浅笑。
两人又温存片刻,说了些别后琐事。
主要是采言薇轻声讲述着仙岛修行生活的点滴,吴升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气氛温馨而宁静。
待到朝阳完全跃出海面,将小院照得一片透亮时,吴升才将话题引向正事。
“言薇,霸刀山庄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吴升问道。
霸刀山庄作为云霞州九宗之首,势力庞大,其触角早已伸入碧波郡,此前更在曲玉宗设立据点,所图非小。
吴升忙于城卫军和镇玄司体系内的事务,对宗门层面的最新动向,了解反而不如身在蓬莱仙岛的妻子及时。
采言薇靠在吴升怀中,闻言微微直起身,认真想了想,柔声道:“霸刀山庄么……确有一事。约莫三四个月前,他们已从曲玉宗撤离,转而全面接手了天剑阁。”
“哦?”吴升眉梢微挑。
他当初暗中出手解决雾源后便离开了,后续并未过多关注。
“是的。”
采言薇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天剑阁遭逢大难,弟子离散,剩下的人也不知何去何从。”
“霸刀山庄便以同道相助之名,出面整合了天剑阁剩余的资源和人手。”
“镇玄司和城卫军对此并无立场干涉,毕竟属宗门内务。”
“碧波郡现存八宗,也无一家有实力、有胆量敢驳霸刀山庄的面子。”
“此事便顺理成章成了。”
“如今,天剑阁已更名为‘霸刀山庄天剑阁分舵’,名义上,碧波郡依旧有九大宗门,只不过其中一宗,已易主为霸刀山庄了。”
吴升微微颔首。
这倒是他未曾预料的发展,或者说,他当初解决雾源时,并未深想后续。
霸刀山庄此举,看似是趁虚而入,吞并残局,实则是一次极为高明的扩张。
兵不血刃,便在碧波郡扎下了一颗牢固的钉子,其影响力将远超之前在曲玉宗设点之时。
“霸刀山庄总舵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异常?对碧波郡其他宗门,态度如何?”吴升又问。
采言薇略一思索,道:“据岛上与外界联络的师姐所言,霸刀山庄近来似乎颇为内敛,不似以往那般张扬。总舵云霞州那边似乎有些变故,但具体不详。”
“至于对碧波郡其他宗门……”
“目前倒还守规矩,并无明显打压或吞并之举。”
“不过,其天剑阁分舵实力,因接收了部分天剑阁遗产,加上霸刀山庄本部的支持,如今俨然已是碧波郡九宗……或者说八宗一舵中,明面上最强的一方了。”
“提及此事,门中长辈也常感慨,我碧波郡本土宗门,竟被外来者后来居上,实在令人汗颜。”
吴升了然。
霸刀山庄在碧波郡的布局,已从暗中渗透,转为明面立足。
且行事风格转为低调,要么是总舵有变,无暇他顾。
要么便是换了策略,由猛进转为深耕。
无论如何,其扎根碧波郡的意图已十分明显。
至于其老祖与狐妖有染,以及潜藏曲玉宗的狐仙娘娘……这
些隐秘,暂时还不宜妄动。
自己虽已有三千万体魄,在碧波郡堪称无敌,即便对上蓬莱仙岛那位曾有一面之缘、赠予功法的采龙首前辈,亦有把握战而胜之。
但天下之大,奥秘无穷,水之深,难以测度。
自己如今实力,在这潭深水中究竟处于何种位置,是依旧在岸边,还是已入深水区,亦或已至汪洋中心?
无从得知。
越是实力提升,吴升反而越发谨慎。
牵一发而动全身,杀人容易,善后难。
他不想重演漠寒旧事,那波及数亿人的惨剧,绝不可在碧波郡再现。
此地若乱,北疆九州平衡必破,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非他所愿。
所以,行事需更缜密,谋定而后动,力求稳妥体面。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动之前,需看清脉络。
至于一些小妖小怪,魑魅魍魉,顺手清理便是,无伤大雅。
思虑及此,吴升心中已有定计。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静聆听的妻子,忽然想起今日来此的另一件要事。
“对了,言薇。”吴升开口道。
“嗯?”采言薇轻轻应了一声,微微仰头,清澈的眼眸望向他,带着询问。
吴升看着她纯净的眸子,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父母,已从漠寒接来碧波郡了。你看你何时得空,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话音落下。
采言薇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那双总是平静清澈、仿佛不染尘埃的眼眸,此刻猛地睁大。
白皙如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根,又迅速蔓延至整个脸颊,甚至连小巧的耳垂都变得红彤彤,仿佛要滴出血来。
“啊……见、见……见父母?”
她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结结巴巴地重复着,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秒,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嗖”地从吴升怀中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一边,双手无意识地开始反复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发丝,又去摸耳边的头发,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看吴升。
“我、我……这……相公,我……”她语无伦次,平日里修行时的沉静淡然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完全是一个即将见公婆、紧张到不行的小女儿姿态,“我……我有空!什么时候都有空!但是、但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她猛地抬头看向吴升,眼眸中水光盈盈,满是慌乱和求助:“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买点什么礼物?带点什么特产?我、我不是漠寒县人,我不知道你们那边有什么规矩……我、我从小在宗门长大,很多世俗的礼数都不太懂……我、我要是说错话,做错事,惹伯父伯母不高兴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脸也越来越红,双手绞着衣角,完全没了平日蓬莱仙子的出尘气度,只剩下满满的忐忑和羞涩:“相公,你、你说,我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你告诉我,我一定照做,绝不犯错!”
看着妻子这副罕见的、慌乱羞涩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
吴升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静谧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采言薇正紧张得不行,见吴升不但不帮忙出主意,反而笑了起来,顿时又羞又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娇嗔道:“相、相公!你笑什么!我、我是认真的!我真的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给伯父伯母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这含羞带怯、又急又恼的娇嗔模样,更是与她平日清冷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看得吴升心中一片柔软,笑意更深,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哈哈……”
吴升终于笑出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滚烫的脸颊,又替她将一缕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宠溺,“傻子,不用这么紧张。”
“我父母都是很和善的人,他们知道我要带你回去,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礼物什么的,心意到了就好,不必太过拘礼。至于规矩……”
他看着妻子那双因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眸子,柔声道:“我们家,没什么特别的规矩。”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开开心心地去,便好了。”
“我父母见到你这样好的姑娘,定会喜欢得不得了。”
采言薇被吴升温柔的动作和话语安抚,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些,但脸颊依旧绯红,小声道:“真、真的吗?可是我……我还是怕……”
“不怕。”
吴升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有我在。你只需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微笑,便可。”
“我父母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知如何回答的,看我眼色,或者直接说不知便可。”
“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感受着吴升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力量,采言薇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抬起眼眸,看着吴升带笑的眉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我都听相公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羞涩和紧张,以及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她内心远未平静。
吴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暖意流淌,笑意愈发真切。
这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笑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未曾在他脸上出现过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便走吧。”
吴升牵着她,柔声道,“我先带你去城中置办些简单的礼物,再与我细细说说,你这八个月修行上可有疑难,顺便我也送你一些宝药,你且好好服用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