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温暖,蓬莱仙岛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薄雾中,海风送来咸湿的气息,本该是清修静心的好时辰,然而,在岛屿东侧一处观景极佳的临海阁楼中,气氛却与这宁静的清晨格格不入。
宽敞的楼阁内,一张花梨木圆桌旁,围坐着数人。
桌上摆着蓬莱仙岛特产的灵茶、几样精致的茶点,茶香袅袅,点心诱人。然而,在座除了主位那青年,其余几人,包括蓬莱仙岛的两位师兄、三位师姐,脸上都挂着僵硬的笑容,眼神深处满是压抑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主位上的青年,正是厉冬。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佩美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玩味和掌控感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灵茶,目光却不时扫过对面几位作陪的蓬莱弟子,欣赏他们强忍不耐却又不得不赔笑的模样。
“厉公子,不愧是霸刀山庄年轻一辈的翘楚,观您气度,便知修为精深,根基稳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啊。”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蓬莱师兄,挤出一个笑容,端起茶杯敬道。
“是啊,厉公子这般年轻,便有如此修为,假以时日,定能如厉老前辈一般,威震北疆,引领霸刀山庄再创辉煌。”一位容貌秀丽的师姐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刻意的恭维。
厉冬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摆了摆手,故作谦逊道:“诸位师兄师姐过奖了。厉某不过仰仗家族荫庇,老祖宗垂爱,才略有寸进。与诸位蓬莱仙岛的高徒相比,还需勤加修炼才是。”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的得意之色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中此刻无比畅快。
这种畅快,与在霸刀山庄自家为所欲为的感觉截然不同。
在自家,他是小霸王,众人敬畏是应该的。
但在这里,在蓬莱仙岛这个曾经也算名门大派、如今却需要对他们霸刀山庄低眉顺眼的地方,看着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们,明明内心对自己厌恶、鄙夷,却不得不坐在这里,陪着自己享用这劳什子的早茶,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这种感觉,才是真正的掌控,才是真正的上位者的享受!
他知道这些修炼之人,尤其是有天赋、有傲气的年轻弟子,最是珍惜时间,视这种无谓的社交、闲坐为浪费生命。
他也对这灵茶、点心毫无兴趣。
但他偏偏就要如此。
他享受的,正是这种“我知道你们不情愿,但我偏偏就要你们做,而你们不敢拒绝”的微妙权力感。
看着他们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样子,厉冬觉得,这才是修炼之人走到高处,应该拥有的乐趣和特权之一。
而就在他内心得意洋洋,准备再寻个由头,让这几人更加难受一些时。
“嗡嗡嗡……”
怀中手机震动起来。
厉冬眉头微挑,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云霞州总舵”。
“估计又是些琐事汇报,或者老祖宗又想我了?”厉冬心中不以为意,对着几位蓬莱弟子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站起身,拿着手机,踱步到阁楼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边欣赏着窗外波澜壮阔的海景,一边接通了通讯。
“喂?是我。何事?”厉冬的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然而,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他脸上的得意和散漫瞬间凝固。
“……什么?你再说一遍?!”厉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阁楼内,原本还在尴尬赔笑的几位蓬莱弟子,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边的厉冬。
他们看到,厉冬握着手机的手,手背的青筋开始一根又一根的跳了出来。而他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原本的红润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窗沿,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通讯还在继续,但厉冬已经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仿佛失去了焦距,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翻滚的海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阁楼内的所有人。
终于,联系似乎结束。
厉冬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屏幕碎裂。
而他本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站在窗前,背影透出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惶恐和死寂。
“厉……厉公子?”那位先前开口的蓬莱师姐,心中不安,忍不住小声试探着唤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厉冬。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种天塌地陷般的崩溃。
他死死地瞪着刚才开口的师姐,那眼神,狰狞得如同受伤的野兽。
“贱人!看什么看!滚!!”
厉冬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变形。
他看也没看地上摔碎的手机,更没有理会阁楼内被他吼得呆若木鸡的几人,猛地一甩袖袍,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阁楼,身影瞬间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阁楼内,一片死寂。
几位蓬莱弟子,面面相觑,完全懵了。
刚才还志得意满、掌控一切的厉公子,怎么接了个电话,就变成这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模样?
甚至口不择言,骂出那种话?
“这……这是怎么了?”一位师兄茫然地问道。
“不知道啊……看他的样子,像是……天塌了?”
另一位师姐迟疑道,想起厉冬刚才那惨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依旧心有余悸。
“电话是霸刀山庄总舵打来的……莫不是霸刀山庄出了什么大事?”年纪最长的师兄皱眉猜测,但他实在想不出,以霸刀山庄在北疆的势力,能出什么大事,让这位备受宠溺的重孙少爷如此失态。
“不管怎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最先被骂的师姐撇了撇嘴,虽然疑惑,但厉冬的狼狈离去,还是让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走了也好,省得我们在这里陪他演戏,恶心。”
几人议论纷纷,却始终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而这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是那位刚刚仓皇离去的厉冬,以及他背后的霸刀山庄。
“对了。”
“还有你的手机……”有一个师兄拿起了地面上的手机,故作大声的对着已经远去的这位重孙喊着。
……
厉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蓬莱仙岛,甚至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动用了霸刀山庄在碧波郡分舵的最高权限,调用了一艘速度最快的穿云梭法宝。
穿云梭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撕裂云层,朝着云霞州霸刀山庄总舵的方向疾驰而去。
厉冬坐在梭舱内,双手紧紧攥着。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电话里那个颤抖绝望的声音:“老祖……老祖宗……昨夜……陨落了……”
陨落?老祖宗陨落了?那个在他心中如同神只一般,无所不能,对他宠爱有加的老祖宗……
死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体魄一千八百万,霸刀山庄的擎天巨柱!谁能杀他?谁敢杀他?!
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搞错了!对!肯定是有人恶作剧!等回去,一定要把那个谎报消息的家伙碎尸万段!
他拼命地给自己心理暗示,但内心深处那不断蔓延的冰冷和恐慌,还是出现。
电话里那种绝望的语气,不似作伪……
穿云梭速度极快,原本需要数日的路程,不过大半日便已抵达云霞州,来到霸刀山庄所在的山脉。
然而。
当穿云梭缓缓降落在霸刀山庄那宏伟的山门前时,厉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眼前所见彻底击碎。
白。
放眼望去,一片刺目的白。
霸刀山庄那高耸的牌楼、连绵的殿宇、曲折的回廊……所有显眼的建筑上,都挂满了惨白的丧幡白绫。
原本象征着霸刀山庄威严与炽烈的赤红色旗帜灯笼,全部被换成了素白。
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悲戚与肃杀之中。
山庄内,隐约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有老者的悲嚎,有妇孺的啜泣,更有年轻弟子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哽咽。
往日里庄严肃穆、人声鼎沸的霸刀山庄,此刻死气沉沉,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厉冬脚步踉跄地走下穿云梭,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失魂落魄地朝着山庄深处,那平日里老祖宗居住、如今必然设下灵堂的霸刀阁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庄内弟子、管事,无论身份高低,无一例外,人人身着缟素,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看到他,也只是麻木地行个礼,便匆匆低头走过,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更无人像往常那样热情地围上来打招呼、拍马屁。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厉冬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老祖宗……”
“真的没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顾不得擦拭,只是机械地、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老祖宗……
那个从小把他捧在手心,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修炼资源从不短缺,甚至为了他看上一个女子,不惜亲自出面施压的老祖宗……那个在他心中如山如岳,无所不能的老祖宗……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呢?
他无法接受!无法理解!
终于,他来到了霸刀阁前。
这里白绫飘飞,气氛更加凝重肃穆。
灵堂已经设好,一口巨大的用珍贵寒玉打造的棺材,停放在灵堂中。
棺材前,香烛燃烧,青烟袅袅。
厉天雄,以及几位霸刀山庄核心长老,身着孝服,神色悲戚而木然地站在棺材两侧。
他们的脸上,除了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茫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看到厉冬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厉天雄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悲伤,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厉冬看不懂的冰冷。
“老祖……老祖宗……”
厉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猛地扑到那寒玉棺材旁,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棺椁,透过半透明的棺盖,他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属于老祖厉寒风的衣物,以及一个孤零零摆在衣物上方的、惨白的头骨。
妈的!
妈的!
妈的!
妈的!
妈的!
一个头骨放在枕头上,
妈的!
妈的!
妈的!
妈的!
甚至于都不往里面塞一点草,来让这个身子看起来鼓鼓嚷嚷啊!
“哇——!!!”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厉冬如遭重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哭,猛地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横流。
“老祖宗啊!”
“您怎么……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孙儿不孝!孙儿还没来得及孝敬您啊!老祖宗!您睁开眼看看孙儿啊!”厉冬抱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扭曲,充满了孩童失去至亲般的无助与绝望。
在他心中,厉寒风不仅是家族的保护神,更是他最亲的亲人,是他所有荣耀和特权的来源。
此刻天塌了,他的世界也彻底崩塌了。
周围的长老们见状,也纷纷垂下头,有的低声啜泣,有的默默流泪。
灵堂内,悲声一片。
厉冬哭了许久,直哭得声嘶力竭,几乎昏厥过去。
他忽然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向旁边的厉天雄,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厉天雄的孝服衣襟,嘶吼道:“庄主!告诉我!是谁?!是谁杀了老祖宗?!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我霸刀山庄的老祖?!你说啊!!”
厉天雄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眉头紧皱,看着厉冬那因为极度悲伤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和隐隐的烦躁。他摇了摇头,沉声道:“冬儿,此事……不是你该问的。节哀顺变吧。”
“不!!”
厉冬状若疯魔,根本不听,只是死死抓着厉天雄的衣服,继续咆哮,“告诉我!庄主!您告诉我!老祖宗待我恩重如山!”
“从小他就最疼我!如今他老人家被人所害,我身为他最疼爱的重孙,岂能坐视不理?!我要知道是谁!我要为老祖宗报仇!!我要将那凶手千刀万剐,抽魂炼魄,以告慰老祖宗在天之灵!!”
报仇二字出现后,原本低声啜泣的长老们,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甚至带着惊骇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满脸狰狞嘶吼着要报仇的厉冬。
报仇?
为老祖宗报仇?!
你他妈的狗一样吃大便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老祖宗是怎么死的?!
你知不知道杀死老祖宗的那个人,有多么恐怖?!
你他妈的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为老祖宗设灵堂、办丧事,不是因为我们想,而是因为那个杀神让我们这么做?!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霸刀山庄上下,每一个人都活在随时可能被灭门的恐惧之中?!
你他妈的小畜生一个,含着狗屎长大的,你居然还敢提报仇?!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被老祖宗宠得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了?!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厉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厉冬见众人不说话,只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心中那股被无视、被小瞧的邪火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他猛地松开厉天雄,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周围的长老,歇斯底里地吼道:“说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老祖宗被人杀了!你们难道就不想报仇吗?!霸刀山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
“啊?!你们还是不是霸刀山庄的人?!还有没有血性?!难道你们就这么怕了吗?!”
“就这么放过那个凶手了吗?!我们霸刀山庄这么强大,难道就要这么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愤和正义之中,根本没注意到周围人眼神中的冰冷嘲讽,以及那越来越浓的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啪——!!!”
直到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厉冬的脸上,打断了他疯狂的咆哮。
厉冬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三四圈,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
他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突然出手的厉天雄。
厉天雄收回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厌烦和一丝疲惫后的暴戾,他盯着厉冬,一字一句地说道:“聒噪!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深深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