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升与孙思邈抵达蓝玉市时,已是下午。
在一处略显老旧的小区门口,一个身穿城卫军制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便是蓝玉市的统领,冯轻舟。
在城卫军体系中,冯轻舟的身份已算不错,但若与吴升这位碧波郡镇玄司巡查、城卫军县令存在相比,两者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
看到吴升二人走近,冯轻舟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焦急与卑微的笑容:“吴大人!您辛苦了!大老远赶来,实在是……”
吴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直接问道:“情况如何?”
冯轻舟一边引着二人往小区里走,一边语速极快地说明:“回吴大人,小女……小女她现在什么人都不认识了!整天糊里糊涂的,大喊大叫,就像疯了一样!而且……而且她经常哭,一哭流出来的……是血泪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吴升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她之前去过什么地方?”
冯轻舟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摇头:“大人,这……我真不知道啊。念儿她大了,虽然没考上碧波郡的长青武院,但也在外地读大学。平时……平时我真的没法管那么细。她这次突然回来,一开始只是喊饿,后来……情况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冯轻舟作为一个父亲,这个时候是非常自责的,毕竟自己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自己却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帮助。
这真的是枉为人父。
甚至于这一位吴大人来去询问自己女儿的一些事情时,自己居然是回答不知道,这更是非常的痛苦。
吴升则没有在意什么太多的事儿,便也询问:“现在人在哪?”
“在家里,就在家里!”
冯轻舟连忙道,说着,他竟双腿一软,几乎要给吴升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吴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吧!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吴升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如此,先看看情况。”
冯轻舟的家在三楼,是一个约莫八十平米的旧式三室一厅。
一个城卫军统领住在这样的地方,可见蓝玉市的经济状况在碧波郡内并不算好,即便是在相对富庶的碧波郡,不同城市之间的差距依然巨大。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酸腐气便扑面而来。
客厅里,几个城卫军的人正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到吴升进来,连忙恭敬行礼:“吴大人!”
吴升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目光直接投向客厅角落。
只见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她双手捧着一块血淋淋、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内脏,看起来像是肺叶?
正疯狂地撕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染红了胸前的衣服,她却浑然不觉,一边吃一边发出痴痴的傻笑,眼神空洞而疯狂。
冯轻舟看到这一幕,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对吴升解释:“大人……她、她就非要吃这个!还必须是带血的!以前……以前她嘴巴最挑了,一点腥味都受不了的,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吴升没有理会冯轻舟的悲泣,径直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目光盯着她的眼睛。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吴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护食般地将手中的食物抱得更紧,咀嚼得更快了,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宛如一只正在啃噬腐肉的老鼠。
只一眼,吴升心中便已了然。
他站起身,扭头对身后的几名城卫军说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几名城卫军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迅速退出了房间。
现场只剩下冯轻舟夫妇、吴升、孙思邈,以及那个疯癫的女孩。
吴升看向一旁早已哭成泪人的女孩母亲:“去准备一个水桶,要大一点的。”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跑去厨房拿了一个洗菜用的大塑料桶过来。
吴升伸手,轻轻按在女孩的小腹上,感知探入,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沉。
果然。
妖胎。
而且不止一个。
在她的肚子内,赫然孕育着两只已经初具形态的胚胎状生物,散发着浓郁的妖气。
比之前在万花谷遇到的那个更加成熟、活跃。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两个月,这两只东西就会破体而出。
“母体尚未完全妖化,无法提供足够的养分和保护。”
“强行分娩,母体必死,妖胎也活不成。”
吴升心中瞬间判断出结果,“时间对不上,是强行催熟的,看来幕后之人,比之前更加急切了。”
既然弄清楚了状况,吴升便不再耽搁。
现在的他,处理这种问题,早已不需要像当初在万花谷那样费力铺设追龙阵。
他对冯轻舟道:“找个安静的房间,地面干净些的。”
冯轻舟连忙引路,将吴升带到了书房。
书房地面铺着木地板,还算整洁。
吴升示意将女孩放在地上。
孙思邈看着那血腥疯狂的女孩吃肺叶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帮着吴升将女孩挪到书房中央。
吴升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看着地上依旧在痴笑撕咬的女孩,伸出食指,轻轻在她额头一点。
一股精纯温和的力量透入,女孩身体一软,瞬间昏迷过去。
脸上的疯狂之色褪去,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脸庞,看起来竟有几分文静,看得出以前是个挺讲究的小姑娘。
吴升没有废话,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微微掀开女孩腹部的衣物,匕首尖端精准而轻柔地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没有鲜血喷涌,伤口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
吴升手腕一抖,匕首尖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轻轻一挑。
两只约莫二十多厘米长,通体惨白带着坚硬背甲形似巨型蛆虫的恶心生物,便被挑了出来,“啪嗒”两声,落入了旁边的塑料桶中。
整个过程,女孩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吴升随即取出一颗疗愈丹药,塞入女孩口中,并运功助其炼化。
丹药之力迅速生效,女孩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至于她体内残留的妖气,吴升手指凌空一点。
一道圆形的金色阵法瞬间出现在女孩身下,光芒流转,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阵法如同一个旋涡,疯狂吞噬着女孩体内残留的丝丝缕缕黑色妖气。
前后不过十秒,所有妖气被吞噬一空,阵法也随之消散。
“好了。”
吴升将女孩腹部的衣物整理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分钟时间。
比起当年在万花谷的折腾,现在处理起来,简直轻松得如同举手之劳。
他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孙思邈说道:“接下来,你和她的母亲帮她清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
“大概一两个小时后,她就能醒过来。”
孙思邈猛地回过神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塑料桶里那两只已经僵死、散发着恶臭的虫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压下不适,连忙点头:“是!吴大人!”
吴升便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冯轻舟夫妇正紧张地来回踱步,看到吴升出来,立刻围了上来,眼神充满了期盼与恐惧。
“吴大人,还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够提供帮助的吗……”冯轻舟声音颤抖。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在一分钟的时间里能够发生什么事情,毕竟这一分钟的时间里连一支烟都抽不完啊。所以自己现在还能够提供一些什么帮助吗?还能够履行一个父亲什么样子的一种职责吗?
然而吴升听见之后,只是微微的摇头看着对方,在对方呆若木鸡之时,平静的说道:“不用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再等一两个小时,基本上就可以恢复了,恢复了之后,应该也不会感觉到有什么疼痛。”
“除此之外,你的女儿的身体也将会完全恢复健康,以后该修炼就修炼,该如何就如何,也不会影响她以后嫁为人妻,然后诞下一些比较健康的婴儿,这都没有任何的问题。”
冯轻舟夫妇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象的到,这短短一分钟的时间,这居然是解决了吗?
这不过就是一分钟的时间而已,这就解决了吗?
两个人回过神来之后,瞬间喜极而泣,几乎要再次跪下。
吴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看向那个塑料桶:“那东西,等会我带走调查。”
“好好好!全听大人的!”冯轻舟连忙道,他现在对吴升已是奉若神明。
而吴升嫌弃地看了一眼桶里的东西,没有收进储物戒指。
是用一块布盖住,暂时放在一旁。
这种东西,他实在不想污染自己的储物空间。
他走到厨房,仔仔细细地将双手洗干净,确保没有任何异味。
刚擦干手,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冯轻舟还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对着吴升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吴大人!大恩大德!冯轻舟没齿难忘!之前……之前请了不知多少人,花了不知多少钱,都没用啊!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有您……只有您救了我女儿的命啊!”冯轻舟泣不成声,一个七尺男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吴升看着他,心中了然。
对于冯轻舟这样的人来说,面对自己这种大人物,他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恐怕也就只剩下这点尊严和膝盖了。这种下跪,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道德绑架,试图用极致的卑微来换取恩情。
毕竟弱者天生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
倒也不是我弱我有理,而是人性本身都拥有着同理心。
不过,吴升并不在意。
他走上前,将冯轻舟扶了起来:“起来吧,不必如此,职责所在。”
冯轻舟被扶起,依旧哽咽不止。
他知道,像吴升这样的大人物,出手救他女儿,根本不是图他什么。
他确实已经油尽灯枯,除了下跪,真的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来报答了。
吴升的这份不在意,反而让他更加感激涕零。
……
两个小时后,下午时分。
女孩的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说话声。
吴升和冯轻舟走进房间,只见女孩冯念已经苏醒,正靠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的母亲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通红,不停地抹着眼泪。
“妈,你在这干什么?哭什么呀?”
冯念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她疑惑地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母亲身旁穿着镇玄司制服的孙思邈,“这位姐姐是谁?怎么穿着镇玄司的衣服?”
她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了。
冯轻舟看到女儿恢复正常,激动得嘴唇哆嗦,走上前,强忍着泪水:“念儿,你醒了!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挺好的,还有爹?你怎么……怎么这么憔悴?”冯念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深陷的眼窝,心疼地问道。
“没事!爹没事!”冯轻舟连忙摇头,指着吴升道,“念儿,这位是吴大人!多亏了吴大人救了你啊!”
冯念闻言,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行礼:“吴大人……”
吴升走到床边,示意她不必起身:“感觉如何?”
冯念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感觉……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可怕的梦。梦里……我好像吃了很多……很多血肉的东西,好残忍,好可怕……”
吴升点了点头:“那只是一场梦,不必放在心上。”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冯念,我问你,三个月前,你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冯念愣了一下,努力回忆起来,片刻后,她说道:“三个月前……那是元旦前后。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了一个寺庙,准备在那里跨年。”
现在是3月中旬,三个月前基本上也就是跨年的时间。
而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茫:“那天晚上,大概还差两个小时就到1月1号的时候,我……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呼唤我。我就询问我的男朋友有没有听见这个声音,然后我的男朋友摇头说没有听见。”
“我男朋友那个时候让我不要去寻着这个声音,但是我想一想。”
“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周围人很多,就顺着声音去找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也是逐渐的想起来了,在那一天,天上布满烟花的时刻。
吴升:“然后呢?”
“然后……”
“我们走到了寺庙后院的一个小院落。那个院子好像不对游客开放的。我们本来准备走的,但是……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很……很温柔,又很可怜的声音,它在祈求,说能不能帮帮我。”
冯念的脸上露出困惑之色:“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它很可怜,就说可以啊,我帮你,你怎么了?你在哪?”
“然后那个声音就说……您同意帮助我,真是太好了。”
“那么,接下来您就稍微受一段苦。与整个天下苍生相比,真的是麻烦您这边受一下苦……”
“再然后……”
冯念摇了摇头,神色茫然,“我就没什么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