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张磊如何不理解，他知道黄吉安作为新上任的公安局一把手，肯定是不容许自己的命令有任何折扣的。在体制内，下级服从上级是铁律。他可以坚持原则，但不能公然对抗，否则只会被迅速边缘化，甚至连继续调查的机会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张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黄吉安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就是想把这起可能涉及权贵的案子压下去，定性为意外，大事化小。可死者体内的γ-羟基丁酸痕迹，以及坠落前的状态，都指向了他杀的可能，尤其是死者身份特殊，一个是省长的公子，一个是京城中成公司的老总，这背后肯定牵扯出更复杂的利益链条，可是张磊却不敢深想，但他内心的职业操守不允许他就这样放弃。
回到刑侦支队驻地，刑侦支队也是独立在外面办公，跟交警支队在一条巷子里，不过两个单位中间还隔着一个戒毒所。刑警支队可以说是整个公安系统里面作息时间最没有保证的，张磊回来时，一楼和二楼还有几个房间内仍然是灯火通明，他知道这肯定是自己的同事正在办理相关案件。
回到三楼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也是张磊的宿舍。打开灯后，张磊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难道就这么算了？”张磊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坚定取代。他不能明着违抗黄吉安的命令，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李伟的号码：“李伟，休息没有，那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赵彤案子的所有资料，注意，悄悄过来。”李伟也是刑侦支队里面能被张磊相信的少数人之一。
几分钟后，李伟敲门进李伟来，看到张磊凝重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张队，出什么事了？今天怎么开会这么晚才散，是不是为了跳楼的案子？”
张磊点点头，示意他关上门，沉声道：“黄局刚才下了命令，让我们把这起案子暂时按意外事件处理。”
李伟脸色一变：“什么？意外事件？现有的线索怎么解释？这明明就是他杀的线索！”
“我知道，”张磊打断他，“但黄局态度很强硬，我暂时无法违抗。不过，这案子不能就这么放下。你听着，从现在开始，这起案子转为秘密调查，对外就宣称按意外事件程序走，卷宗归档，但是你最好复印一套保留。然后你亲自带队，挑选队里最可靠、嘴最严的几个人，成立一个秘密调查组。所有的调查行动必须低调，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黄局那边的人知道。”
李伟眼神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可是张队，这样风险太大了，如果被黄局发现……”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磊眼神决绝，“我们是警察，不能让真相被掩盖，不能让死者含冤。风险我来担。你们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汇报，我会想办法协调。重点查几个方向：一是死者是什么时间加入中成公司的，她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在她那天跳楼前发生了什么；二是γ-羟基丁酸的来源，这种东西管控很严，她是怎么接触到的，是谁给她的；三是你去联系一下法医，问他们对死者进行解剖的结果有没有，我相信死者的尸体肯定会给我们一个答案的。”
李伟听完任务后，重重地点头：“明白！张队，你放心，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记住，务必小心，行事低调，”张磊再次叮嘱，“现在楚州公安局的风向变了，我们只能在暗处行动。”
李伟走后，张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步棋走得异常凶险，一旦事情穿头，不仅他自己，连李伟他们都可能受到牵连。
没想到自己才接手刑侦支队就会碰到这样的事，他是张思强被捕后上任的，主要是当时的刑侦支队负责人和教导员以及另一名副支队长都被牵连进去了，没有同流合污的自己就这样捡了漏，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就碰到了这起案件。
窗外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在寂静的院子里打着旋。旁边戒毒所那边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喊叫，更衬得刑警支队这栋小楼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楚州这座城市的暗流之上。
张磊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目光投向远处市政府大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堡垒。他想起黄吉安在会议上那张看似平静却暗藏威严的脸，想起对方那句“要顾全大局，稳定压倒一切”，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什么是大局？难道掩盖真相、让凶手逍遥法外就是大局吗？他嗤笑一声，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这是他从警以来养成的习惯，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不方便记录在正式档案里的线索和想法，都会记在这个本子上。他翻到空白页，借着台灯的光，开始梳理这起案件的时间线。
林薇，二十六岁，进入中成公司担任助理还不到两个月。是刘志成在酒吧认识的。她的社会关系有点复杂，来京城后一直在后海酒吧街以销酒为业。父母是粤省那边普通的退休工人，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进入中成公司后，刘志成也很喜欢她，一直带在身边。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突然坠楼？张磊的眉头越皱越紧。γ-羟基丁酸，俗称“神仙水”，是国家严格管控的精神药品，通常出现在一些娱乐场所，或者被用于非法目的。林薇又是从哪里获得这种东西？是自愿服用，还是被人下药？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疑问，就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他知道，黄吉安之所以急于定性为意外，更可能是这背后牵扯到的权贵利益，一旦曝光，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震动。张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楚州上空，而他和李伟他们，就像是网中的鱼，每一次挣扎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张磊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这是不是陷阱，他都必须去闯一闯。为了心中的那份职业操守，也为了楚州这片土地的清明。他将笔记本重新锁回抽屉，然后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看着手机里面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昨天在酒店现场时市委书记的秘书给他的，想来当时人家给自己号码也是别有用意的，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还是可以去探一探口风，说不定可以获得意外的支持。想到这里，张磊编了一条信息，简单说明了一下今天局里发生的情况，然后发了出去，在手指点了发送后，张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发完消息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条信息变得不那么显眼，也仿佛能暂时压下心中那份对未知的忐忑。他不知道这条信息发出去后会带来什么，是柳暗花明，还是更深的旋涡？但他别无选择，在黄吉安的强压下，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来自体制内不同力量的微弱可能。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楚州这座城市，也笼罩着他此刻复杂而坚定的心绪。他知道，从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这场秘密的战斗，就不仅仅是他和李伟他们几个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