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长老遁走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恐惧与挣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般的宁静。
他竟缓缓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庄重无比地喃喃自语:
“争什么?抢什么?原来……打坐不如打盹。”
夜无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这群蠢货,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失去的不是记忆,而是那颗汲汲营营、永不知足的野心。
药谷深处,禁地。
林半夏来到了一口被无数藤蔓核心根须包裹的古泉旁。
此泉名为“沉梦泉”,乃药谷灵脉之眼,据说能映照人心,激发草木灵性。
她本想借泉水之力,进一步探究醒神藤的奥秘。
可当她望向泉水,清澈如镜的水面上,浮现出的却并非她自己的倒影,而是一张俊逸非凡、睡得正香的脸庞——林修远的脸。
他仿佛就躺在这泉水之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林半夏的心猛地一颤,她鬼使神差般地俯下身,对着水中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是你吗?你是借着这片藤……在替我照顾他们吗?”
话音落下,泉水表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紧接着,三滴比之前那滴更加璀璨、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无为露”,从泉心自动析出。
它们并未落下,而是化作三道流光,分别飞向了药谷三个不同的方向——
一滴飞入孤儿院,没入一个因先天不足而体弱多病的孩子体内,瞬间抚平了他孱弱的经脉。
一滴飞入伤药堂,融入一位在采药时被妖兽所伤、断了右臂的药师身上,那空荡荡的袖管之下,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生。
最后一滴,则飞向了谷口那位沉睡的老农,融入他的丹田,那缕“懒息真元”瞬间壮大了十倍不止!
林半夏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捂住嘴,不让呜咽声逸出,泪水却簌簌落下,滴入泉中。
“你从不出现……却从未离开。”
她话音未落,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
她猛地抬头,只见不知何时,林修远竟真的躺在了沉梦泉的上空。
他并非凭云而托,而是被下方无数主动伸出的、最粗壮的藤蔓核心轻柔地托举着,形成了一张独一无二、生机盎然的龙床。
他像是被林半夏的哭声扰了清梦,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
混沌流转,星河生灭,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万古时空。
在他的混沌之眼中,整片南岭药谷的脉络清晰可见——那无尽的藤蔓,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植物,它们的根须与整个南岭的地脉彻底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张覆盖数万里的“无为药网”。
在这张网中,任何一个心生倦意、身染沉疴的生灵,都能在休憩之中,从地脉与藤蔓的共鸣里,获得最温和、最本源的调养。
“以前,是人求药。”
林修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如同天道纶音,在林半夏心底响起。
“现在,是药……养人。”
话音落下,托举着他的万千藤蔓轻轻颤动,如最温柔的手臂,将他缓缓送向高空,最终消失于那片无边无际的乳白色云海之中。
夜无月不知何时已来到泉边,她没有看消失的林修远,目光反而落在了谷外一名跪地痛哭的中年人身上。
那是先前派弟子潜入的宗门执事,因年轻时强练邪功而丹田枯竭,修为尽废,本是来监视情况的。
此刻,他却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气息正从脚下的土地传来,滋养着他死寂的气海。
他一边流泪,一边朝着药谷的方向奋力叩首,嘶声呐喊:“我不求成仙!我不求大道!我只求……只求能每日来此一眠!求上仙开恩!”
夜无月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嘲弄。
“你们争了一辈子,到头来……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场好觉。”
恰在此时,那覆盖天穹的醒神藤顶端,一缕最精纯的乳白色气流袅袅升起,在空中缓缓凝成半句残言,字迹缥缈,却蕴含至理:
“治愈……从不急于求成。”
然而,几乎就在这行字浮现的同一瞬间,天元大陆的极北之地,那片被永恒冰雪覆盖的禁区深处,一股与这“懒息潮汐”截然相反的、充满了绝对寂灭与酷寒的气息,悄然苏醒。
那股气息并未扩散,只是引动了虚空中一丝微不可查的法则波动,如同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这看似完美的“静音模式”。
整个天元大陆,无人察觉。
唯有那高悬于九天之上,正睡得安稳的林修远,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万里之外,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冰宫遗址中。
白若雪一袭白衣胜雪,静静立于一面巨大的玄冰镜前。
镜中,并未映出她的身影,而是浑浊一片,隐约可见东、西、南三域祥和安宁的景象。
然而,在镜面的最边缘,一缕极寒的裂痕,正从代表着北域的角落,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