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新立起来的“梦归亭”孤零零地立在黄沙之中。
亭子里没有伏兵,只有三十六张铺着软席的空位,和一盏盏燃得正旺的安神香。
剩下的几个劫使残魂本想借着风沙掩护撤退,伺机重生。
可当他们路过那座亭子时,夜无月并没有拔刀。
她只是坐在亭中,手里擦拭着那把从不出鞘的刀,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累了就进来,这儿没人催你们干活。”
那种语气,对于这群在焚天谷这种“狼性文化”里卷了半辈子的魔修来说,杀伤力比禁咒还大。
林修远眼睁睁看着一个原本面目狰狞的残魂,在亭子外徘徊了三圈,最后竟然自动散去了护体魔气,化作一个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半透明孩童,蜷缩在其中一张席位上睡了过去。
夜无月起身,动作熟练地给他盖上一层薄薄的灵力毯。
“这丫头,现在连鬼都骗。”林修远嘴角抽了抽,但心里那股原本因为被打扰而升起的起床气,却莫名消散了不少。
紧接着,一股带着莲花清苦味的香气顺着西南风飘进了他的感知范围。
林半夏那个傻姑娘,居然跑到了焚天谷的外围。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站在上风口,将手中那一捧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梦引香”粉末,一点点洒进风里。
那是用“眠心莲”提炼出来的东西,没什么毒性,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能把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安宁勾出来。
焚天谷内,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着要“血洗南岭”的魔修们,眼皮开始打架。
这不是生理上的困倦,而是灵魂深处的疲惫。
有人手里的鬼头刀掉在了地上,有人原本在打坐炼煞,结果炼着炼着,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嘴里喊着“娘”。
甚至有几个长老级别的人物,直接无视了谷主的咆哮,像梦游一样走出山门,对着南岭的方向遥遥一拜,那种表情就像是刚从传销组织里逃出来的受害者。
“差不多了。”
林修远在梦境的虚空中缓缓起身。
虽然他的双眼依旧紧闭,但双脚已经实打实地踩在了由愿力构筑的地面上。
这一刻,九域百姓沉稳绵长的呼吸声仿佛成了他的心跳。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那股与天地同频的直觉,抬起右手,食指隔着千万里虚空,遥遥指向了焚天谷最深处那团仍在负隅顽抗的暗红魔气。
“别撑了,睡觉。”
随着这道意念落下,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天宫为中心扩散开来。
没有惊雷,没有闪电,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休止符”。
焚天谷深处,那位正处于暴怒边缘、准备祭献全谷弟子强行破境的谷主,突然感觉胸口一松。
那颗他花了三百年心血、用无数生魂喂养出来的“百劫魔胎”,竟然在这股涟漪扫过的瞬间,自行瓦解了所有的戾气,退化成了一枚散发着纯净微光的道种。
所有的杀念、野心、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那样多余且累赘。
谷主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那枚不再嗜血的道种,那张常年紧绷、写满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表情。
他感觉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座山,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席卷全身。
“我……是不是,也该睡一觉了?”
他呢喃着,身躯缓缓向后倒去。
而就在这位修真界巨擘合上双眼的刹那,远在懒安天宫之巅,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身影,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