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雪指尖摩挲着那半截沾血的纸卷,鼻腔里钻入一股北域特有的、带着碎冰碴子的腥气。
那是铁锈、冻土与死亡混合的味道。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里长了勤奋的肿瘤?”
苏慕雪一把将那密报拍在案几上,震起了一层薄薄的浮尘。
她反手按住腰间的尚方宝剑,甲胄因动作过大摩擦出细密的金属声,“传我将令,南岭龙骑军即刻开拔,把那劳什子‘断勤岭’给老子平了!”
“将军,火气大了容易心悸。”
林半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素白的裙摆上还带着些许药炉的炭烟味。
她伸出纤细如冷玉的手,轻轻压住了苏慕雪杀气腾腾的指尖,“那‘奋竞鼎’吸纳的是天下功名心、嫉妒意,你带着满身杀气过去,正好给那鼎添了柴火。”
“那你说怎么办?由着他们祭起十万战魂,把全天下人再变成勤劳的牲口?”苏慕雪气得眉心直跳。
“那鼎,是给想赢的人准备的。”林半夏眼帘微垂,语调温润却笃定,“唯有‘不想赢’的人,才能熄了那鼎里的火。”
正当苏慕雪僵持不下时,门外一阵急促却显得有些节奏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信使满头大汗地冲进大厅,手里举着一枚被油渍糊了大半的玉简,那是青玄宗杂役弟子独有的信号。
苏慕雪抢过玉简,神念往里一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画面里,林修远正抱着个绣着流云纹的软枕,睡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唯有那玉简的留音里透出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感:“慕雪啊,别整天打打杀杀的,伤肾。告诉北边那帮人,我午睡时间不接待造反。既然他们喜欢烧鼎,就让他们烧个够,火大点,正好烤红薯。”
“烤红薯?”苏慕雪哭笑不得,却在这一瞬,脑子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忽然断了。
她看着林半夏,又看了看那枚玉简,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这帮孙子是想玩‘你不努力你就该死’的道德绑架,咱们要是急了,就是入了他们的局。”
真正的反击,从来不是阻止对方起舞,而是让他发现,跳得再起劲,台下也没人看。
中州,天机阁。
楚清歌站在观星台上,脚下是缓缓旋转的浩瀚星图。
风从袖口钻进去,带走了一丝常年批阅奏章的墨香,却送来了一股沉重如铅的压迫感。
“《梦告录》在示警。”
她指尖在星盘上轻划,发现“奋竞鼎”的命脉正像一根根贪婪的触须,疯狂掠夺着九域之中那些旧贵族、苦修者的执念。
那是被“懒道”边缘化后的愤懑,是想重回那种“人上人、修中修”时代的疯狂。
“执念如魔,越压越疯。”楚清歌眉头紧锁,正欲施展眠律强行入梦镇压,耳边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儿嚼甘蔗声的传音。
“清歌,那帮老顽固不是要‘勤’,他们是想刷存在感。”
林修远的声音懒洋洋地在她的识海里荡漾开来,“你把那些‘懒人符’改一改,刻成玉简投进他们家祠堂里。字儿别多,就写一句。”
三日后,北域第一豪门王家的祠堂内。
年过八旬的老族长正跪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祈求“奋竞鼎”神威大显,带他王家重回万宗朝拜的辉煌。
忽然,一枚青色玉简自虚空坠落,正砸在他那颗油光可鉴的秃头上。
老族长揉着脑袋,神念入简,只见上面笔走龙蛇横着一行大字:“你祖宗说,他当年拼老命打江山,就是为了让你们今天能躺着,你个不肖子孙居然想起来内卷,你是不是想气活他?”
当晚,老族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的曾曾祖父、那位曾经横扫北域的剑圣,正一边抠着脚一边躺在竹床上骂娘:“混账玩意!老子当年一天练八万次剑,累得跟狗一样,就是为了后人能舒坦!你倒好,想去那劳什子鼎里献祭?你给老子躺下!不躺到日上三竿,老子天天入梦抽你!”
老族长吓得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看了看窗外还没亮的天色,又看了看那柄供奉了三代的重剑,忽然觉得,这觉其实挺香的。
断勤岭外,风雪如刀。
夜无月蹲在一棵被冰封的古松枝头,黑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能闻到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与狂热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