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正抱着她那柄从未离身的冷刀,坐在一棵被霜雪覆盖的枯木上。
对面,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疯狂地挥舞着一柄生锈的铁剑,口中嘶吼:“斩断懒根!重振勤律!你们这群懦夫,大帝才走多久,你们就忘了怎么握刀了吗!”
这孩子显然是某位陨落剑修的遗孤,双眼布满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极端焦虑导致的癫狂。
夜无月没拔刀,她只是轻轻打了个指诀。
几名穿着轻便短衣的“守梦人”走上前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脱力的少年按在了特制的竹床上。
“放开我!我要修炼!我要杀……”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竹林深处,一阵极其有节奏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是林修远当年在青玄宗柴房打呼噜的录音,被夜无月用留声石拓印了下来。
“呼——哧——噜——”
这声音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带着一种能瞬间把人拽进深海海底的宁静感。
少年原本挣扎的四肢渐渐软了下去。
三日后,他蜷缩在竹床上,不再咆哮,而是像个受惊的幼崽,闭着眼大声哭喊:“爹……我不是不想努力……我是真的,太累了……”
那一刻,少年的眼泪打湿了枕头,也洗去了眼里那层病态的血色。
当他再次醒来时,那把生锈的铁剑被他随手丢在了草丛里。
夜无月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芹汤,语气平静:“你不是懒,是被人逼着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跑了太久。”
少年捧着碗,大口喝着,泪珠掉进汤里。
“从明天起,你加入醒巡队。”夜无月看着他,“专门去叫醒那些累出病、却不敢闭眼的人。教他们一件事——在累死之前,先躺一会儿。”
此时的安生园外。
林半夏正看着那一筐筐被堆在门口的“宝贝”哭笑不得。
百姓们自发编撰了各种秘籍送来:老农送的是《犁完地就睡诀》,织妇传的是《纺完纱闭眼咒》,甚至连私塾的书生都凑热闹写了本《读完书倒头经》。
她没有把这些东西扫出门外,而是命人在园子正中央建了一座不设门窗、四面通风的“懒思亭”。
那些五花八门的稿子就被悬在亭梁上,任凭山风吹动。
到了第七天,林半夏路过时,无意间瞥见那亭子的横梁竟被风吹动的稿纸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印记。
那些印记组合在一起,赫然是一个极其松垮的“躺”字。
她微微一笑,在那亭子前立了一块小碑:“此亭无主,风来即讲。”
入夜,上百名百姓静静坐在亭下。
他们没入睡,却都在这种极致的静谧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与此同时。
青玄宗后山的废墟下。
那株曾被林修远随手乱扔野芹籽长出的野草,如今已经蹿到了半人高。
它肥厚的叶片上,晨露滚动。
如果有人细看,会发现那些露水滑落的轨迹,在粗糙的石板上划出了一道道极浅的细痕。
这些痕迹歪歪扭扭,既不像玄奥的符文,也不像精妙的剑招。
可若是有青玄宗的老人在此,定会惊呼——那运行的轨迹,与当年那个懒散杂役扫地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刷——”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地底深处,一抹旧扫帚的残影若隐若现,像是某个早已注销的账号在后台执行了最后一条清理指令,轻轻一抹,将那些痕迹化为了乌有。
“叮!”
“签到完成。”
“宿主状态:已彻底融入逻辑,因果无痕。”
虚空的尽头,那颗天元珠静静地悬浮着。
珠面流转,映照出此时九域的大地。
每一盏深夜里为晚归人留着的灯,每一声在梦里舒缓的叹息,都像是这颗珠子表面跳动的一颗星。
它不再需要主人去催动,因为这片大地本身,已经成了最强的阵法。
那是林修远消散后的第九十八个夜晚。
风很静,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整片星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某种注定的循环。
在南岭最陡峭的那座崖壁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正逆风而立,那是苏慕雪。
她手中的竹叶,在这一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滚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