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竹子长得有点不正经,竹节微弯,顶端的叶片耷拉着,活脱脱像个抱着膝盖打盹的人影,而且还是面朝南方,一副要晒太阳的架势。
夜无月认得这个方向,那是青玄宗旧居的方位。
她没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地探查四周,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把并不锋利的软毛扫帚,轻轻扫去竹根旁的一层积雪。
就在扫帚触地的瞬间,那株“人影竹”突然无风自动,像是被人挠了痒痒,猛地抖了一下。
一片嫩绿的竹叶悠悠荡荡地飘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夜无月摊开的掌心里。
叶脉纹理清晰,竟自行勾勒出三个极其潦草的小字:
“别守我。”
夜无月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冰雪消融,化作一个极其无奈的浅笑。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录着巡防路线的旧账本,动作轻柔地将那片竹叶夹了进去,合上书页时,仿佛关上了一扇通往紧绷过往的门。
“传令下去。”她转身,披风上的霜雪簌簌落下,“‘醒巡队’解散,不必再去把那些睡着的人喊醒了。”
“统领,那我们……”副官一脸茫然。
“改组‘安巡组’。”夜无月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后不查人,只查路平不平,灯亮不亮。只要路没坑,灯没灭,他们爱睡哪儿睡哪儿。”
南岭安生园,药香浮动。
林半夏正给一炉刚刚熬好的安神汤熄火。
这几日,有个奇怪的老妇人天天来。
她不挂号,不求药,也不说话,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园子角落里晒太阳。
直到第七日,那老妇人才开了口。
“以前,我恨死懒人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干柴,“我那儿子,就是在勤律阁里没日没夜地干,最后……累死在案牍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这世上的人都勤快点,哪怕多一个人帮帮他,他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林半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递过去一盏温热的决明子茶。
老妇人接过茶,浑浊的眼里倒映着茶汤的波纹:“但这几天坐在这儿,看着你们忙活完就歇,我也跟着歇。我忽然懂了……那孩子不是懒,他是没机会懒。要是那时候有人能按着他的头,逼他躺下睡一觉,该多好。”
林半夏轻轻拍了拍老妇人枯瘦的手背,轻声道:“现在歇,也不晚。”
第二天,老妇人没再独自来。
她身后跟了一群同样满头银发、孤苦无依的老人。
他们也不用人组织,自发地在安生园外支起了几口大锅,熬起了最简单的米汤,还要给那些过路的劳工缝补衣裳。
“我们不图别的。”老妇人笑着露出一口缺了的牙,“就叫‘暖阳会’吧。专门给那些累得忘了吃饭的后生送口热乎的,给守夜的人铺个床。”
林半夏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锅,提笔在旁边的一块木板上写下一行字,挂在了园门口:
“此处无师,只有阳光。”
就在这人间烟火气最浓的时刻。
青玄宗后山,那片早已荒废的野芹地里。
一片跨越了万水千山的竹叶,像是终于飞累了的倦鸟,晃晃悠悠地落下,轻轻搭在了一株野芹肥厚的叶片上。
就在这一叶一草触碰的刹那。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一道无形的涟漪,顺着盘根错节的地脉,瞬间穿透了重重岩层,直抵那颗悬浮在虚空夹缝中的天元珠。
珠内,那团沉睡了万年的混沌核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中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只有一片倒映着的璀璨星河。
而在那星河之上,林修远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身下垫着无数条由大道法则编织成的云被。
他似乎被这道涟漪吵到了,眉头微微一皱,很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出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谁啊,吵死了……别催,等我把这觉睡够了……再当一回大帝……”
话音落下,他身上散逸出的丝丝缕缕的气息,顺着天元珠的屏障渗透而出,融入了外界的地脉之中。
青玄宗后山的晨光里,那把被遗忘在墙角的旧扫帚,影子突然在地上诡异地拉长了一寸,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
风停了,但地底深处仿佛多了一种节奏,沉稳,绵长,如同在这坚硬的地壳之下,孕育出了一片看不见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