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火药味十足的抢水现场,此刻竟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慕雪视线所及之处,几十个挽着裤腿的农夫非但没挥锄头斗殴,反而蹲在渠边对着一张发黄的草纸指指点点。
她凑近一瞧,好家伙,这帮人竟然在自发排班,甚至还细心地标注了“午时三刻全员雷打不动准时打盹”的红圈。
这种“甚至懒得去吵架”的和睦,让苏慕雪这个南岭总督头一回觉得,这世道是不是有点摆烂得过头了?
她刚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脚底下的石板突然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那原本欢快奔向田间的渠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拽,竟生生在原地停滞了三息,随后发疯般地向后逆流。
逆流的水声沉闷而诡异,如同一个心律不齐的巨人,在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咯咯声。
苏慕雪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几年统筹南岭,早习惯了这种地脉异动——那是地底下那位睡得不踏实了。
她反手从腰间一抽,掏出一把破烂不堪的旧蒲扇。
这玩意儿是当年林修远在后山晒太阳时落下的,扇面上还带着股子没洗干净的茶垢味。
当初系统甚至为了这把扇子狂刷存在感,给它安了个“最高阶法宝·荒天羽扇”的离谱名头,但在苏慕雪眼里,这就是那懒鬼用来赶苍蝇的废纸。
“祖宗,算我求你,翻个身接着睡行吗?”
苏慕雪咬牙轻摇了三下扇子。
风还没吹出口袋大,但扇柄划过空气的轨迹,却诡异地与地脉那紊乱的频率撞在了一起。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顺着渠水荡开。
原本倒灌的急流像是被家长拍了后脑勺的熊孩子,瞬间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顺流而下。
苏慕雪低头,看着扇柄上那个被林修远用指甲盖抠出来的、模糊不清的“困”字,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木料,眼神忽地一暗。
“你倒是睡得香,可这世道……没你的鼾声,怕是连水都不知道往哪儿流。”
与此同时,地心深处,大静功使楚清歌正守在那块无字石碑前。
她周围堆满了上百根刻满符文的竹筒,那是九域百姓每夜的梦境备份。
往日里的录梦筒总是透着平和的微光,可就在刚才,其中一个竹筒像是烧红的铁棒,猛地炸开一圈刺眼的白芒。
楚清歌耳边炸响了无数人凄厉的嘶喊:“灯灭了!灯灭了!”
那是从最深沉的安稳中惊醒的恐惧。
楚清歌纤指连弹,三道静心诀如冰霜般覆上竹筒,强行追溯梦源。
她的意识在万千百姓的脑海中飞掠,却惊恐地发现,那股曾笼罩九域的“无光之明”正在像退潮般萎缩。
并非林修远的力量不够了,而是百姓们在习惯了这种极致的安宁后,心底那份对“救世主”的敬畏和记忆正在淡化。
一旦他们遗忘了那个“替他们睡去”的人,这种共鸣就会彻底断绝。
“人心渐安,便生忘恩。真是麻烦。”
楚清歌冷哼一声,当即挥毫落纸。
她命人将那句“此夜无灯,因人心自明”的碑文拓印万份,甚至连夜编撰了一本《眠诫》。
“传令下去,贴满所有巷口。”楚清歌盯着渐渐平复的梦境,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角,语气幽幽,“告诉他们,别总念叨什么救世主,多想想那个想睡却得帮你们挡灾的安眠人。维持这懒道的安宁,竟比当年我修道时还要勤勉……”
北域边境,守梦竹林。
夜无月一脚踩断了半根枯枝。
身为梦守军统帅,她的嗅觉比野兽还灵敏。
她发现今天的新开竹花里,竟然渗出了一根根如血丝般的红脉。
更糟糕的是,原本清新的竹根处,正丝丝缕缕地溢出黑雾。
那是域外魔族在试探。
它们发现正面硬刚打不过这股“懒气”,就开始尝试从内部污染这种心态,把“随缘”扭曲成“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