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到了下午五点左右。
第一日工学院招生算是进入收尾工作。
接下来还有两日。
第一届招生总共持续三日。
毕竟有些地方相对离京城远点,要给人家赶路时间。
日头西斜。
喧嚣了一整日的人声渐渐稀落。
排队的长龙终于见了尾。
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晚来的还在詹光,单聘仁的桌前填写表格。
校场北面女子招生处。
薛宝钗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案。
她先将散乱的表格一张张边角对齐,用一块青玉镇纸压住。
又将用过的毛笔笔尖朝上,插进青瓷笔筒里
贾探春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正用一支小楷笔认真记录着。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工学院女子名录几个字。
每写完一个名字。
探春都要停下来仔细核对一遍表格上的信息,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写。
“宝姐姐,探春姐姐今儿招生如何?”
薛宝琴像只雀儿似的蹦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她今儿在工学院里逛了个遍。
从男子招生处看到女子考核点。
从男教室看到女生教室。
看什么都新鲜,问什么都好奇。
特别是教室里一前一后的巨大漆黑木板。
也不知道挂在那里干什么。
“你呀,到处乱跑,舍得过来了?”
薛宝钗抬起头,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堂妹的额头,语气里既有嗔怪,更多则是宠溺。
“还算顺利。”
宝琴揉了揉额头,吐了吐舌头,凑到探春身边去看那名录:
“三姐姐记了多少个了?”
探春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合上册子,方才抬眼笑道:
“统共二十七个,虽是比不得男学生那边热闹,却也算咱们女子迈出了实实在在的一步。”
她说迈出一步时,那双顾盼神飞的明眸亮了几分。
这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鼓起莫大勇气的女子。
一个或许能因此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份沉甸甸的意义。
让探春握着册子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宝琴先是撇了撇嘴。
她心里是有些羡慕这些女子的。
若是自己也能入学学些新奇的学问该多好。
可转念想到家中病弱的母亲。
哥哥已经报名工学院了,她若是再去的话,谁照顾母亲呢?
反正丫鬟们照顾她是不放心的,还有……梅家知道或许会不高兴。
故此。
这份羡慕便在宝琴心里化作了淡淡的遗憾。
她很快又扬起天真烂漫的笑脸。
“二十七个已经很好了。
我瞧那些姐姐们答起题来可认真了,即使落选的也很厉害,能走进工学院就比一般人强许多了。”
探春赞同的点点头,是啊,无论是选上还是没有选上的,踏进工学院那一刻,就足以证明她们那份勇气。
薛宝琴说着,左右看了看,问道:“大哥哥和我哥哥呢?一整天不见人影。”
宝钗朝男子招生处那边望了望,摇摇头,无奈一笑:“许是被我哥哥拉着,不知去哪里胡闹了。”
她顿了顿,想起午间时远远瞥见的那抹身影,心里顿时明了:“若是没猜错,这会儿该是和王爷在一处。”
“王爷也来了?!”探春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她之前把精力都专注在对待每一位来报名的女子身上了,哪有旁的心思去观察校场上的其它人影和闲事。
不过。
就算探春歇口气时抬头也不一定能瞧见李洵。
校场看热闹的百姓实在太多了。
至于薛宝钗怎么瞧见了。
那纯粹是运气。
对于李洵,探春心中那份感激是真切的。
是李洵给了她走出闺阁施展抱负的机会。
而那份悄然滋生的属于少女的倾慕,虽被她深深压在心底,可听到李洵的名字,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在那儿呢,我瞧见王爷姐呼了!”宝琴眼尖,指着不远处嚷道。
她一时嘴快把湘云叫顺口了的姐呼给带了出来。
“王爷姐呼?”宝钗一怔,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拧了拧宝琴的脸颊。
“你跟着云丫头也学皮了,她有口齿不清的旧毛病,你也有不成?”
宝琴俏皮地眨眨眼:“我也是一时喊快了嘛,被云姐姐给带顺口了。”
史湘云那丫头叫李洵时,总像是含了颗糖在嘴里,黏糊糊的成了姐呼。
久而久之。
她们这群姐妹私下里打趣,似宝琴这般爱闹的也跟着学舌。
湘云不是改不过来口齿不清的毛病,就像喊宝玉爱哥哥,小时候还总记不住的,现在已强迫自己改正。
偏不知为何,在喊李洵王爷姐夫时,那毛病在高兴过头时又给抛之云外。
“天儿也不早了,快些收拾吧。”宝钗看了看天色。
她们女子招生这边已经没有人排队了。
男子招生那边还有陆续赶过来的百姓,但也不多了,招生时间有规定。
再过半个时辰就不会再继续考核。
想要考核也只能等明日。
宝琴与探春正说着。
李洵一行人已经走了过来。
……
李洵漫不经心笑呵呵走在中间。
左边是薛蟠。
挥舞着手臂说得唾沫横飞。
右边是薛蝌。
微微皱着眉时不时低声劝两句。
“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薛蟠的大嗓门隔老远就能听见。
“那王八羔子,还当自己是什么人物,拿您来吓唬咱们。
嘿,我要早知道他是这路货色,第一拳就该再重三分。”
薛蝌无奈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哥哥,事情都过去了,少说两句罢。”
他想起那间教室里满地鲜血的场景,胃里还有些不适。
自己这堂兄下手是真没轻重。
那李衙内怕是真落下残疾了。
堂哥抄起板凳砸下去的时候他清晰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想想李衙内骂他们商贾。
以及侮辱商女。
薛蝌那点仅有的善意又消散了。
他活该!
宝钗、探春、宝琴见他们过来忙迎上去见礼。
宝琴因着方才的姐呼话题,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王爷。”
李洵摆摆手:“行了,多的礼就免了,今儿辛苦你们了。”
探春抬起头,隔着面纱也能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星光:
“不辛苦,能参与这样有意义的事,是探春的福分。
还要多谢王爷信任。”
宝钗拿帕子点了点额间也温声笑道:“王爷言重了,能为工学院出一份力是应当的。”
“王爷,王爷,今儿可热闹了,我瞧见有个姐姐会认得好多药材。
还有个姐姐算盘打得噼啪响,比账房先生还快。
虽说我也会算账,但却没有她们厉害,还有还有,甄家姐姐会几国的话。
我以前跟着父亲和哥哥去过海外,也尝试学几句……”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原来女子里头也有这么多能人呢。”
李洵被她那雀跃的模样逗的心动,忍不住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你也是个能人,一整日上蹿下跳也不见累。”
宝琴被他揉得头发微乱,也不恼,反而笑嘻嘻的:“我这是替姐姐们高兴嘛!”
薛蟠在一旁看着咧嘴笑道:
“琴妹妹说得对,要我说女子怎么了?我妹妹宝钗还有三姑娘,那本事比多少男人都强。”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我薛蟠就佩服有本事的人,不分男女。”
薛蟠这货确实慕强。
薛蝌轻咳一声,低声提醒:“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