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荣国府这边。
自打元春嫁入王府,贾母携宝玉离京府里便冷清了许多。
宝玉是铁了心要外出游历变形。
贾母因长子贾赦暴毙,孙子贾琏入狱整日以泪洗面,又实在放心不下宝玉,便执意要送他一程。
老太太顺便去金陵老宅散散心,探望一下甄家老亲,有族亲陪着说话解闷,倒能恢复几分神采。
宝玉和贾母分开后便一头扎进蜀地,直奔芙蓉府。
府里少了这两个最爱热闹的主儿顿时显得空落落的。
王夫人平日里虽嫌宝玉闹腾。
可当真宝玉不在身边了。
她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整日闷闷不乐。
薛姨妈看在眼里便时常带着宝钗宝琴过府陪她说话,有时一住就是三五日。
这日。
探春从迎春处送走宝钗宝琴两姐妹,正要回自己院里练字,忽听见角门那边传来喧哗声。
她蹙眉看去。
只见贾环手舞足蹈地跟几个小厮说些什么。
贾兰安静地跟在身后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是没瞧见,锦香院那条街都堵了,薛大哥他们跟国子监那帮书生打得昏天暗地!”
贾环说得唾沫横飞,两只手比划着:“听说打死了人,薛大哥脑袋都开瓢了,薛二哥胳膊也断了,满地是血。”
探春闻言心中一惊,快步走过去厉声道:“环哥儿你胡说什么。”
贾环吓了一跳,见是三姐姐贾探春,缩了缩脖子嘴硬道:
“我没胡说,外头好多人都在传,三姐姐不信问兰哥儿。”
探春看向贾兰。
她深知自己这弟弟是什么德行。
七分假里掺三分真。
最是爱夸大其词搬弄是非。
可贾兰不同。
这孩子性子虽冷却从不说谎。
贾兰见探春看来,小脑袋轻轻一点,小脸严肃道:
“三姑姑,侄儿与环三叔今日散学后,确在东市听见几个国子监的书生在议论。
他们说工学院的学生在锦香院与国子监同窗起了冲突。
事因是那些人议论薛家两位表姑。
听说打晕了好几个,至于薛表叔他们伤势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分析道:
“侄儿以为,外头传言未必是真。毕竟都是道听途说,真正情形如何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清楚。”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冷静克制,全然不像个六七岁孩童。
探春听在耳中心中既赞许又酸楚。
赞许这孩子懂事明理,酸楚的是他这份懂事是被逼出来的。
贾兰母子在府里的处境探春是清楚的。
嫡母王夫人和老祖宗的心思全在宝玉身上,便是父亲贾政也只是偶尔过问一下这个孙子的功课。
李纨是个守节的寡妇。
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多言。
贾兰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刻苦读书。
表现得比同龄人成熟稳重。
多半是想为母亲争口气,让长辈们多看他们母子一眼。
在这深宅大院里谁不是身不由己?
探春心中轻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仔细琢磨贾兰的话。
渐渐品出些滋味来。
令她心惊的不是薛蟠兄弟是否受伤,而是此事背后透露出的讯息。
工学院自筹建以来便招来不少非议。
那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看不起工匠技艺,更看不起工学院这种不伦不类的学府。
可工学院授的官身并不占六部员额,俸禄也是王爷和内务府自筹。
按理说不该触及国子监的利益。
然而人心便是如此。
自己拥有的便觉理所当然。
旁人得了自己没有的便要眼红嫉恨。
至于薛家姐妹被议论之事。
探春自然也是气愤的。
女儿家的名声何等重要,岂容外人随意践踏?
可在她心里。
工学院的前程李洵的革新做实业远比这些更要紧。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她懂。
“环哥儿。”
探春收敛心神,严肃地看着贾环。
“这些话不许在府里乱传,免得败了宝姐姐她们名声,若让我听见你再嚼舌根仔细你的皮。”
贾环撇撇嘴不服气地嘀咕:“本来就是真的。”
“你还说!”探春瞪他一眼。
贾环这才悻悻闭了嘴带着小厮溜了。
贾兰朝探春行了一礼,也默默离开。
探春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纷乱。
……
梨香院里。
薛姨妈正与王夫人坐在外间炕上说话。
两姐妹相对而坐。
一个满面愁容一个温言劝慰。
“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王夫人捏着帕子,眼圈微红。
“宝玉从小就没离过家,身边都是丫头婆子伺候着。
如今一个人在外头可吃得惯,睡得好?受了委屈怎么办?”
薛姨妈拍拍她的手,柔声宽慰:“姐姐且宽心,宝玉如今也大了,该学着自立。
不会的就学,慢慢也就惯了。这才离京多久?你就愁成这样。
放心罢,真有什么事宝玉知道写信回来。”
“我就是怕他单纯,不经世事,被人哄骗了去。”王夫人叹气。
薛姨妈笑道:“他一个男孩子,能骗他什么,顶多是些银钱罢了。”
王夫人反手紧紧握住薛姨妈的手,声音发颤:
“我就是担心这个!
若是银子被人骗光了,他吃什么,住哪儿,可别冻坏饿坏了身子。”
薛姨妈其实心里也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