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这是王铁柱醒来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声音在死寂的舰桥内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凄凉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备用电源那将死之人呼吸般的微弱电流声,“滋滋”作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把脑浆子掏出来,放进滚筒洗衣机里开了最大档位甩干了三个小时,然后再塞回脑壳里一样。王铁柱趴在地板上,感觉地板都在像波浪一样起伏。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眼前的景象是重影的:红色的警报灯像是流血的眼睛,忽明忽暗。
“啸……啸哥?”
他嗓子哑得像是吞了一斤沙砾。
没人回答。
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样慢慢拼凑起来。利维坦那张深渊般的巨口,绿色的酸液海洋,李啸全身喷涌出的金色血液,还有最后那一瞬间,比恒星爆炸还要刺眼的白光。
“俺们……死了吗?”
王铁柱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依然滚烫的控制台,看向周围。
冷月凝倒在不远处的副驾驶位上,安全带勒进了她的肩膀,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老顾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金属盒子,像是个受惊过度的老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而李啸……
王铁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李啸坐在主驾驶位上,头无力地垂着。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木。原本那种时刻环绕在他周身的淡淡威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慌的死寂。
“啸哥!”
王铁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颤抖着伸向李啸的颈动脉。
冰凉。
那种凉意顺着王铁柱的指尖瞬间传遍全身,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别……别吓俺啊!哥!你可是要成仙的人,哪能在这个鬼地方翘辫子?”王铁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慌乱地解开李啸的安全扣,试图把他放平,“杰克!死哪去了?杰克!给俺出来!”
“滋……滋滋……系统……重启中……”
杰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充满了电流杂音,“核心……逻辑库……受损……正在……自检……警告……能源……由0.01%……下降至……警告……”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啸哥咋样了?还有气儿没?”王铁柱吼道,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也顾不上擦,胡乱抹了一把。
“检测到……指挥官……生命体征……极度微弱……”杰克的语速异常缓慢,“源质……燃烧殆尽……处于……假死自我保护状态……体温……4摄氏度……建议……立即……补充高维能量……”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王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这啥味儿啊?跟他在俺老家那没掏过的旱厕里放了个烟雾弹似的。”
“氧气循环系统……离线。剩余氧气……预计维持……1小时43分。”
杰克无情地报出了这个死亡倒计时。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呻吟从旁边传来。冷月凝醒了。
她不像王铁柱那样大呼小叫,醒来的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紧绷,右手瞬间凝聚起一把冰刺,直到看清周围的环境,那股杀气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铁柱……”她的声音冷冽而虚弱,“情况?”
“嫂子……啊呸,冷姐,你醒了!”王铁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咱们摊上大事儿了。船废了,没电了,没气儿了,啸哥他也……”
冷月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甚至没等王铁柱说完,身形一闪,尽管步履有些踉跄,但还是瞬间出现在李啸身边。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李啸的眉心。
一股微弱但纯净的冰蓝色灵力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注入。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坚定了一些。
“他透支了灵魂。”冷月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极度紧张时的表现,“为了带我们跳出利维坦的肚子,他烧干了自己的生命源质。现在他的身体是一具空壳,灵魂自我封闭在识海深处。”
“那咋整?做人工呼吸管用不?”王铁柱急得直搓手,撅起那张厚嘴唇就要往上凑,“俺虽然没刷牙,但胜在肺活量大……”
“啪!”
哪怕是在昏迷中,李啸的身体似乎也保留了某种本能的防御机制——或者说是单纯的嫌弃。他的右手极其微弱地抽动了一下,正好甩在凑过来的王铁柱脸上。
力道不大,但在死寂的船舱里格外清脆。
“哎哟!”王铁柱捂着脸退后两步,不怒反喜,咧嘴傻笑,“嘿嘿,还有劲儿打人!这就说明还有救!这一定是哥对俺爱的抚摸!”
冷月凝没理会这活宝,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透出一股凛冽的寒芒。李啸倒下了,她是副官,现在这艘船,这个家,得她来扛。
“杰克,汇报当前坐标。”她下达了指令,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标……未知。”杰克终于把那卡顿的语音包加载顺畅了一些,“星图数据库无法匹配。周围没有任何已知的星座参照物。且……外部环境极其异常。”
“打开外部监视器。开启全景模式。”
“滋——”
随着一阵电流声,舰桥周围原本漆黑的装甲板变得透明——这是全息投影模拟出的外部视野。
当看清外面景象的那一刻,连神经大条的王铁柱都忘了呼吸。
这哪里是宇宙?
这是一片死一般的灰白色。
没有璀璨的星河,没有燃烧的恒星,甚至没有深邃的黑暗。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灰蒙蒙的尘埃云,像是烧完后的纸灰,弥漫在无尽的虚空中。光线在这里似乎失去了传播的介质,变得昏暗、扭曲、惨白。
而在这片灰色的海洋中,漂浮着无数的“东西”。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残骸。
有断裂成两截的巨型星际战舰,其切口平滑得像是被神明用手术刀切开;只剩下一半的机械星球,裸露出的内核早已冷却,像是一颗死去的眼球;还有许多根本无法理解形状的造物——扭曲的几何体、巨大的生物骨骼,甚至是一座座漂浮在真空中的宏伟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