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之阶，第九层。
王也盘膝坐在一片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灰色混沌。但他并非悬浮——他的身下，是无数细密的、流动的文字。那些文字并非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而是“道纹”，宇宙法则最本源的具现化。它们如溪流般从王也身下淌过，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种天地至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三年。王也只知道，从踏入问道之阶第一层开始，他就在不断地“经历”——经历的不是战斗，不是试炼，而是“道”的具现化体验。
第一层，他经历了“生”。一株草从萌芽到枯萎，一颗恒星从诞生到熄灭，一个文明从兴起到衰亡。他见证了生命最本质的循环，领悟了“生生不息”之道。
第二层，他经历了“死”。不是恐怖的死亡，而是平静的终结。一片雪花的融化，一具躯体的腐朽，一个星系的寂灭。他理解了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
第三层到第八层，他依次经历了“阴阳”“五行”“时空”“因果”“轮回”“造化”。每一层都是一次对宇宙法则的深度沉浸，是对修真之道根本原理的重新梳理。
在这个过程中，他跌落的修为在飞速恢复。从化神后期到化神巅峰，再到突破返虚，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渡劫初期。上古遗迹中百万倍于外界的纯净灵能，加上问道之阶对道心的锤炼，让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修回曾经的境界。
但王也心中没有喜悦。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第九层。
“杀戮与救赎”。
这是第九层的主题，也是他修道至今，内心深处最沉重的结。
灰雾开始翻涌。
雾中浮现出画面——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记忆投影。
第一幅画面：地球，他刚刚获得戒指不久，在废弃医院消灭那个怨灵。那是他第一次杀戮，虽然对方已是亡魂，但那种生命消逝的感觉，至今清晰。
第二幅画面：西南古墓，他斩杀邪修大师兄。那人的眼神从凶狠到绝望，最后化为虚无。
第三幅画面：太平洋上空，他以众生愿力斩灭克苏鲁化身。亿万生灵的祈愿汇聚成剑，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杀戮”可以如此神圣，又如此沉重。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与吸血鬼亲王的交锋，与深渊舰队的厮杀，与皇家舰队的血战……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施法，每一次敌人生命的消逝，都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现。
最后，画面定格在他以分身硬抗“皇权号”灭星炮的那一刻。分身的眼神——那是他自己的眼神——在光柱中逐渐暗淡，最后化为光点消散。
“你杀了多少人？”
一个声音在混沌中响起。那不是任何语言，而是直接叩击道心的质问。
王也沉默片刻：“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还是不敢记？”
“都有。”王也坦然承认，“修真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与人争道，与万物争机缘。杀戮……不可避免。”
“那救赎呢？”声音追问，“你救了多少人？”
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是他解救奴隶营的场景。那些从帝国监牢中走出的生命，眼中重燃的光芒。
是他在太平洋上空抵挡克苏鲁时，下方城市里亿万人得以幸存。
是他在虚空裂痕区以分身拖延皇家舰队，让昆仑号得以逃脱。
是修真文明的远征，点燃了第七旋臂反抗的火焰，让无数被压迫种族看到了希望。
“救的人，比杀的人多。”王也说。
“所以杀一人救万人，便是正义？”声音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若你杀的那一人，也是被迫为帝国作战的奴隶呢？若你救的万人中，有未来会成为暴君的恶人呢？”
王也道心微颤。
他想起了那些帝国士兵。他们中或许有被强迫入伍的平民，有为了生计不得不战斗的穷人，有被帝国洗脑的热血青年。他的剑光斩过时，他们眼中的恐惧、不甘、茫然……
“你在动摇。”声音说，“修道者应道心坚定，你却在怀疑自己挥剑的理由。”
“正因道心坚定，才会怀疑。”王也抬起头，直视灰雾深处，“若对杀戮毫无感触，那便是魔道。若以救赎之名行杀戮之事而不自省，那便是伪善。”
灰雾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身影与王也一模一样——不，那就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内心“杀戮”一面的具现化。
“杀戮之我”手持一柄血色的长剑，剑身滴落着虚幻的鲜血：“我就是你，是你每一次挥剑时的决绝，是你每一次对敌时的冷酷。你能否认我的存在吗？”
王也看着对方，缓缓站起：“我从未否认。修真之路，本就是与天地争、与人争。若无杀伐决断之心，早已死在半途。”
“那就接受我。”杀戮之我举剑，“承认杀戮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力量的源泉。你每一次修为突破，都是在尸山血海中踏出的一步。你今日能坐在这里悟道，是因为你杀了足够多的人，抢来了足够的机缘。”
他说的是事实。
无名戒指的获得，是机缘争夺。修真资源的获取，是与他人相争。对抗帝国，更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王也沉默着。
杀戮之我继续说：“你可知，这问道之阶第九层的真正考验是什么？不是让你忏悔杀戮，也不是让你证明救赎。而是让你明白——在修真的世界里，杀戮与救赎，本就是一体两面。”
“你为救地球而杀外星入侵者。”
“你为救奴隶而杀帝国守卫。”
“你为救银河系而杀深渊爪牙。”
“每一次救赎，都伴随着杀戮。每一次杀戮，也都伴随着某种程度的救赎——救你自己，救你重视的人，救你认同的文明。”
杀戮之我的剑指向王也：“所以，不要犹豫，不要怀疑。握住你的剑，承认你的道。你的道，就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这就是修真者在尘世中行走的方式。”
王也看着那柄血剑，又看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锄头，握过扳手，握过符笔，最终握住了剑。
从都市废柴到修真道祖，他走的每一步，确实都伴随着争斗与杀戮。
“你说得对。”王也终于开口，“但我还要补充一点。”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另一柄剑——不是血色的杀戮之剑，而是透明的、仿佛由光凝聚而成的“斩妄剑”。
“杀戮是手段，救赎是目的。”王也持剑而立，“若迷失在杀戮中，以杀为乐，那便是魔。若忘记救赎的目的，以杀为常，那便是邪。”
“我的道，是以杀戮开辟生路，以战争换取和平。但每一次挥剑，我都必须清醒地知道——我在杀谁？为何而杀？杀之后，能否带来真正的救赎？”
两柄剑，在混沌中对峙。
杀戮之我冷笑：“迂腐。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思考这些？”
“所以这才是修真的意义。”王也平静地说，“修真，修的是‘真’。真我，真道，真意。若连自己为何挥剑都不明白，那与帝国那些被深渊侵蚀的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第九层空间剧烈震动。
灰雾翻涌，化作亿万画面——不仅是王也自己的记忆，还有整个银河系正在发生的战争景象：
自由联盟舰队与帝国战舰在星空中对射，每一道光束都带走生命。
第七旋臂起义军攻占帝国设施，守卫士兵在绝望中死去。
奴隶营中，暴动的奴隶与镇压的守卫血肉相搏。
冥河走廊，鸟人族战舰如猎鹰般撕碎帝国防线，爆炸的火光中是一个个消逝的灵魂。
还有……帝国核心区，深渊污染正在扩散，被侵蚀的生命在痛苦中扭曲、疯狂、最终化为怪物。
每一幅画面，都是一次杀戮。
每一幅画面，也都伴随着某种救赎——自由、解放、希望。
王也身处这亿万画面的中央，感受着每一个生命的消逝，也感受着每一个生命的得救。
他的道心，在剧烈震荡。
这是问道之阶最残酷的考验——不是让你面对自己的杀戮，而是让你面对整个银河系的杀戮。让你看到，你的每一个决定，引发的连锁反应，造成的生死轮回。
“承受不住了吗？”杀戮之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就是战争的真实。没有干净的战争，没有不流血的救赎。你想拯救银河系？那就准备好背负这亿万万生命的因果吧。”
王也闭上眼睛。
他不再看那些画面，而是内视己心。
道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萌发。
不是修为的提升，不是法则的领悟，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理解”。
他理解了：
修真者为何要超脱凡尘？因为凡尘的因果太重，重到足以压垮任何道心。
但修真者为何又要入世？因为若只求自身超脱，不管世间疾苦，那道便不“真”，不过是自私的逃避。
真正的道，是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平衡。是在背负因果的同时，不被因果压垮。是在杀戮与救赎的漩涡中，保持本心的澄明。
“我明白了。”
王也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
他手中的“斩妄剑”光芒大盛，而另一只手中的“杀戮之剑”开始变化——血色褪去，化为暗金色，剑身上的鲜血化作流淌的符文。
两柄剑，缓缓合一。
“我的道，是‘护道’。”王也的声音在混沌中回荡，“护我之道，护众生之道。为此，我不吝杀戮。但每一次杀戮，都必须是为了守护——守护值得守护的生命，守护值得守护的文明，守护值得守护的‘道’。”
合一的长剑成型。
剑身透明如水晶，剑脊处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杀戮的印记，也是守护的誓言。
“此剑，名‘护道’。”
王也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