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琉璃盏内,最后三个时辰。
陆见平盘膝坐在静室中央,五心向天。星钥道种在丹田缓缓旋转,五色光华如呼吸般明灭。幽蝠王魂核提供的高纯度神魂能量,正一丝丝修补着他最后那三成伤势——不是痊愈,而是强行压制到不影响战斗的状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节奏上。
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暗号。
陆见平睁眼:“进来。”
门开了,严锋独自走进来,反手在门上布下一层隔音禁制。这位三星执律使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眼中有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
“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严锋在陆见平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古老的皮纸,“这是巡天司绝密档案《噬界纪年》的摘录,记载了三千年前‘天律之劫’的原始观测记录。”
陆见平接过皮纸,展开。
上面的文字并非通用语,而是一种扭曲的符文——那是逻辑星官一脉独有的“理文”,每个字符都蕴含着复杂的数理逻辑关系。若非他已掌握逻辑星道基础,根本看不懂。
“第三纪七十二年,观测站‘璇玑’记录到无何有之乡边界出现异常波动。波动频率与革新派‘天启计划’能量特征吻合率98.7%……”
“同年九月,边界出现第一道裂缝。裂缝中泄露出的未知规则聚合物,被标记为‘噬界之影-原型’。该聚合物表现出高维度侵蚀特性,能扭曲现实法则……”
“守序派启动紧急预案,逻辑星官‘太初’率七十二名高阶星官前往封锁。革新派‘天枢’小队同时抵达,双方在边界爆发冲突……”
陆见平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记录到一半时,字迹开始变得混乱,掺杂了大量涂改和补充。有些段落被反复划掉又重写,有些则干脆用血迹覆盖。
“后面的记录残缺了。”严锋沉声道,“根据现有信息,可以确定的是——革新派确实主动打开了门,但他们原本的目标并非释放‘噬界之影’,而是想获取门后的‘源初之理’。只是门开的瞬间,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顺着裂缝钻了进来,那就是后来的噬界之影。”
陆见平抬头:“鬼婆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半真半假。”严锋点头,“革新派是始作俑者,但噬界之影并非他们能控制的东西。它有自己的意志,而且……它在学习、进化。三千年前,它只能污染低阶修士;一千年前,它已经能侵蚀种道期;而现在,它甚至能蛊惑人心,建立组织,实施复杂的母体实验。”
“所以黑袍人……”
“是傀儡,也是信徒。”严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噬界之影给了他们力量,让他们相信自己是新时代的主宰。实际上,他们只是养料,是工具,是打开更大门户的垫脚石。”
陆见平沉默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母体实验,到底是什么原理?”
严锋深吸一口气:“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和玄衍被俘前的最后传讯……母体实验的本质,是制造一个‘稳定的人形门扉’。黑袍人筛选具有特殊体质或神魂特质的修士,用污染侵蚀他们的道基,同时植入某种‘锚定程序’。当污染度超过75%,母体就会彻底变异,其神魂、肉身、修为……全部会转化为一个稳定的空间坐标,直接连通无何有之乡。”
“然后呢?”
“然后,黑袍人可以用这个坐标,从内部强行扩大门扉,让更强大的噬界之影实体降临。”严锋顿了顿,“而玄衍……是第八十三号实验体,也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一个。他的偃师天赋,让他能与各种能量结构高度同步;他的云虚传承,又提供了极其纯净的灵元基底。黑袍人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这么合适的宿主。”
陆见平握紧了拳。
三年……玄衍被盯上,竟然那么早。
“还有一件事。”严锋的声音压得更低,“司徒大长老那边,有异动。”
陆见平挑眉。
“鬼婆被抓后,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她背后的联络线。”严锋眼中闪过冷光,“线最终指向……保守派内部的一位高层。虽然还没确凿证据,但大概率是司徒玄的人。”
“他想干什么?”
“他想在战后,控制你。”严锋直言不讳,“或者更准确地说,控制你身上的巡天传承。鬼婆索要星钥凝聚之法,就是第一步。如果当时你给了真货,保守派现在可能已经在研究如何批量制造星钥了。”
陆见平笑了:“可惜我给的是假货。”
“不止是假货。”严锋也露出一丝笑意,“你在玉简里埋的那套自毁程序,我检查过了——不只是追踪印记,还有一套反向侵蚀的‘逻辑病毒’。鬼婆如果试图破解玉简,病毒就会侵入她的神魂,读取她的记忆。现在,她脑子里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了。”
他递过来另一枚玉简。
陆见平接过,神念探入。
大量的记忆碎片涌来——鬼婆的童年、她在影杀门的训练、叛逃到暗星部、接受监视林前辈的任务、与保守派某位高层的秘密会面……
其中一段记忆,格外清晰。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鬼婆潜入司徒玄闭关的静室外围,透过窗缝看到的景象:
司徒玄没有打坐,而是在对着一面水镜说话。水镜另一端,是一个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嘶哑的声音:
“……事成之后,星钥归你,门后的东西归我。”
司徒玄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可以。但陆见平必须死。他活着,永远是个变数。”
“放心。”黑雾中的人影轻笑,“母体会处理他的。毕竟……他可是逻辑星官的传人,是‘太初’最看重的种子。噬界之影,最喜欢这种美味了。”
记忆到此中断。
陆见平收回神念,脸色凝重。
“黑雾人影……是谁?”
“不知道。”严锋摇头,“但可以肯定,不是黑袍人。黑袍人的高层我们都有画像,没有这号人物。而且……他提到‘太初’,那是三千年前的逻辑星官之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活了三千岁,要么……”
“要么来自那个时代。”陆见平接话。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如果真是三千年前的老怪物还活着,那事情就复杂了。
“时间到了。”严锋忽然起身,“光阴盏即将关闭,舰队已经集结完毕。陆见平,最后问你一次——确定要去塔顶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别人。”
陆见平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严执律,”他笑了笑,“逻辑星道第二条:既定计划,除非出现颠覆性变量,否则不轻易更改。目前看来,司徒玄的背叛和那个黑雾人影,虽然增加了风险,但还没有达到颠覆性程度。所以……”
他推开静室的门。
门外,光阴琉璃盏的光晕正在缓缓收缩。盏内三日的时光即将结束,外界的一日刚刚破晓。
澹台明月、金不换、吴良、江小奇……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他们穿着各派的战袍,佩着法器,眼中虽然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然。
“所以,”陆见平转身,看向严锋,也看向所有同伴,“计划不变。归墟之眼,我们来了。”
---
辰时三刻,巡天司总部,星槎港。
这里是浮尘界最大的空港,三十六座接引台如莲花般绽放在云海之上。此刻,七艘星槎已经点火升空,悬浮在港口上空。
最大的一艘,是兵甲御神宗的旗舰“破军号”。舰长三百丈,通体玄黑,舰首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红色晶石,那是“破军炮”的核心,一炮之威足以轰平一座山峰。
紧随其后的,是天机星宫的“观星号”。舰体修长,表面布满了星辰符文,三十六面周天星辰旗在舰桥两侧猎猎作响。
药王谷的“青囊号”、散修联盟的“逍遥号”、巡天司的“执律号”……各派精锐尽出。
陆见平站在“执律号”的甲板上,迎着凛冽的罡风。他身后,是第二潜入队的全体成员。
澹台明月换上了一身轻甲,月白色战袍外罩着星辰法衣的残片——那是陆见平分给她的,虽然不能完全防御规则污染,但至少能提供一层缓冲。
金不换正在最后一次检查他的符箓包。那包里塞了至少两百张各种功能的符纸,从攻击到防御到逃命,应有尽有。他嘴里还叼着一张,正在用口水激活……
吴良抱着酒葫芦,靠在船舷上打哈欠。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却锐利如刀,正扫视着下方云海中的每一丝异动。
江小奇最紧张。他穿着千机门特制的“百变战衣”,那衣服能根据环境变色,此刻正模拟着甲板的灰褐色。他手里攥着一把阵旗,指节捏得发白。
“放松。”陆见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教你的呼吸法,三长两短,配合心跳节奏。能有效缓解紧张。”
“我、我不紧张……”江小奇嘴硬,声音却在抖。
“放屁,老子都闻到你裤裆里的尿骚味了。”吴良懒洋洋地插嘴,“不过没事,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等真打起来,你就顾不上怕了——光想着怎么活命就够忙活了。”
这话虽然糙,但奇异地让江小奇放松了一些。
是啊,怕有什么用?怕也得去。
“诸位。”
一个苍老但雄浑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整个舰队。
是雷长老。他站在“破军号”的舰桥上,须发皆张,声如洪钟:
“此去归墟之眼,九死一生!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仗,总得有人去打!今日,我们不为名利,不为权势,只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只为告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这片天地,还轮不到它们做主!”
“吼——!”
七艘星槎,近千名修士,同时发出震天怒吼。
那吼声汇聚成实质的音浪,冲散了云海,震得接引台都在微微颤抖。
陆见平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千年前,逻辑星官们是否也这样集结,这样出征?然后……大部分人再也没有回来。
“启航!”
雷长老一声令下。
七艘星槎同时喷吐出炽烈的尾焰,撕裂长空,朝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
星槎的速度极快,寻常修士御剑需要三日的路程,星槎只需三个时辰。但代价是巨大的灵元消耗——每艘星槎都配备了三名以上的凝真巅峰修士,轮流向动力核心灌输灵力。
陆见平所在的“执律号”位于舰队中段。透过舷窗,他能看到两侧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下方的大地越来越荒凉,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逐渐变成灰褐色的戈壁,最后是……无尽的冻土冰原。
这里是浮尘界的极北之地,号称“生灵禁区”。
常年冰封,灵气稀薄,连妖兽都难以生存。但正因为如此,这里也成了各种隐秘实验的最佳场所——比如归墟之眼。
“还有半个时辰。”
严锋走进船舱,手中捧着一个沙漏。沙漏里的流沙是罕见的“时之砂”,每一粒都精确对应外界的一息时间。此刻,上半部分的沙子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各队最后确认装备。”陆见平起身,“金不换,遁空旗阵。”
“检查完毕,三十六面主旗,七十二面辅旗,全部激活。”金不换汇报,“但陆哥,我有个问题——咱们真要按原计划,等佯攻开始后再潜入吗?”
“你有更好的建议?”
“我觉得……黑袍人不是傻子。”金不换认真道,“他们肯定能猜到我们有潜入队。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三条路线上都布下了陷阱,就等我们往里钻。”
陆见平笑了:“所以呢?”
“所以……”金不换一咬牙,“我觉得咱们应该走第四条路。”
“第四条路?”
“对。”金不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我从巡天司档案库里找到的,三千年前第一次归墟之眼勘测的原始图纸。上面标注了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地图很旧,材质是某种兽皮,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那是归墟之眼的内部结构图,比现在用的版本要详细得多。其中一条用虚线标注的路径,从外围直接通向母体塔的……底部。
“维修通道?”澹台明月蹙眉,“三千年前的东西,还能用吗?”
“理论上可以。”金不换指着图纸上的注释,“这里写着:‘通道采用星骸合金浇筑,内嵌自我修复阵法,除非核心能源切断,否则永续运转’。而根据情报,归墟之眼的能源核心至今仍在运作。”
陆见平盯着那条虚线,大脑飞速运转。
通道入口在星骸碎片带的第七区,距离预定潜入点有三十里偏差。如果改道,需要重新计算路线和时间,而且……
“风险有多大?”他问。
“五五开。”金不换老实道,“通道可能完好,也可能早就塌了。但好处是——黑袍人肯定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这是三千年前的绝密图纸,连巡天司现在的档案库都没有收录,我是从一本古籍的夹层里找到的。”
船舱里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抉择:是按原计划走已知但可能被埋伏的路线,还是冒险走一条三千年未用的未知通道?
“投票吧。”陆见平忽然道,“同意改走维修通道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
紧接着是金不换——提议者当然同意。
吴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举了举手:“走哪不是走,反正都是玩命。”
澹台明月犹豫片刻,也举起了手。
江小奇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我、我跟陆哥走……”
全票通过。
“好。”陆见平拍板,“金不换,立刻重新计算路线和时程。吴老狼,你负责探路——你的保命手段最多,万一通道有陷阱,你最能扛。”
“又是我?”吴良翻了个白眼,“贫道这身老骨头迟早被你们折腾散架。”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从怀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开始念念有词地施法。
严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才是真正的团队——有分歧,有争论,但最终能达成共识,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
“陆见平。”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其实……光阴琉璃盏的三倍时间加速,并不是极限。”严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碎片,“这是一次性消耗品,‘时光琥珀’。捏碎它,你可以在十息内,获得百倍思维速度——但代价是,十息后,你的神魂会承受相当于十年的时光磨损。”
陆见平接过碎片,入手温润,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十年寿命?”
“不,比寿命更严重。”严锋摇头,“是‘认知磨损’。你的记忆、情感、人格……都会加速老化十年。轻则性情大变,重则……失去自我。”
陆见平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碎片。
这是真正的底牌,也是真正的毒药。
“收好。”严锋拍拍他的肩,“希望你不要用到它。”
---
半个时辰后。
星槎舰队抵达碎星秘境边缘。
从高空俯瞰,那里是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周围漂浮着无数星骸碎片,大的如山峰,小的如房屋,在某种无形的力场牵引下缓缓旋转。
而在碎片带深处,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高塔、堡垒,以及……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像蛛网般覆盖了大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