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图的事情。”周云峰迟疑了下。
“您布置任务后,我去找张新民对接,听到他给底下人安排工作,提到‘98个乡镇,就不信他能一个个对账’!”
“另外……”他偷偷看了看李向阳的脸色,“跟我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不少情绪。所以这个地图,要么没法完成,要么水分怕是有点大……”
他顿了顿,见李向阳没有不悦,继续道:
“而且,有些乡镇,是出了名的习惯性造假。就说白鱼乡吧,全乡八个村子,总共只有三个粮食加工坊……”
“说白了就是一台给家畜打糠的粉碎机,一个磨面机,一个碾米机。可他们去年报上来的企业数量是多少?八个加工厂,还有十几个酒厂。”
“酒厂?”李向阳脚步一顿。
“就是自己在家酿点酒,量稍微大点,一两百斤,私下能卖的那种。搁咱们乡镇企业局的统计口径,那能叫酒厂?”
周云峰一声苦笑,“可人家就这么报,乡里县里也没人较真。报表嘛,年年这样。”
李向阳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云峰跟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李主任,我跟您说这个,不是想给您添堵。就是觉得,您要真实数据,恐怕难。而且让报实的,不等于他们打自己脸吗?”
李向阳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开口道:“周局,你跟我说这些,有心了。”
周云峰心里一松,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往后您有啥吩咐,只管言语,我老周肯定不折不扣地办。”
李向阳点点头,没再多说。
周云峰说的情况,他也一定程度上考虑过,所以并不担心。
一方面,这个年代的行政区划,是由交通条件决定的。没有手机,没有微信,电话都还是稀罕物。
秦巴县98个乡镇,自行车普及率都不到百分之一。
大部分人一辈子活动范围就在方圆十公里内,出趟乡就算远门了。
可他不一样。整个秦巴,除了个别山仡佬没去过,哪个乡镇什么情况,他心里大致有数。
另一方面,就像他跟周云峰说的那样,整个秦巴,当下就是一张白纸。
白到什么程度?
除了胜利乡冒了点尖,其他地方连像样的产业都没有。真要干事,反而没有历史包袱。
没有旧账要翻,没有既得利益要动,可以由着他可劲儿地造。
想到这儿,他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至于张新民那些情绪,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个股长,要么干活,要么走人,就这么简单。他李向阳去经委,不是去交朋友的。
回到老晒场,已经是中午时分,周云峰提出要走。
对他来说,今天这一趟,既表了忠心,也递了投名状,够了。
李向阳没同意:“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回城骑车得一个多钟头呢。”
领导这么说,他自然表面诚惶诚恐,心里却异常开心。
尤其在看过那棵“江春益亲手种植”的茶树后,他更坚定了跟随李向阳的决心。
五十岁的人了,在体制里摸爬滚打小三十年,他什么门道看不明白?
李向阳昨天上任,是组织部张副部长专程送来的。这规格,能是一般副主任的待遇?
更别说那个“三年翻一番”的死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