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葬已经三天了。
记忆像破碎的玻璃,一片片扎在脑子里。父亲倒下的身影,鲜血在青石板路上蔓延的轨迹,宋白英抱着她时颤抖的手臂,还有那些混乱的、不真切的片段。金色的光在眼前炸开,世界在旋转,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苏醒,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去了。
她偶尔照镜子,会看到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星轨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像幻觉,又像真实。
医生说这是悲伤过度导致的视觉异常。宋白英却说,那是天眼一族血脉觉醒的征兆。
天眼一族……又是什么?
徐薇露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父亲的死、云龙的婚礼、那些模糊的梦境和破碎的记忆,全都搅在一起。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该记住的,什么是该忘记的。
门被轻轻敲响。
“薇露,我进来了。”宋白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徐薇露没应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三天,母亲一直陪着她,照顾她,安慰她。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温柔里有一种刻意的成分,那关心里有一种审视的目光。
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深究。
门开了。宋白英今天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只化了淡妆。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走到梳妆台边放下。
“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宋白英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请柬上,眼神复杂,“云龙和辛月,要结婚了。”
徐薇露的手指收紧,请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宋白英轻叹,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薇露,妈知道你一直喜欢云龙。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他选择了辛月,那是他的选择。你要做的,是尊重他的选择,然后,放过自己。”
徐薇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放过自己?”
“对。”宋白英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去参加婚礼。亲眼看着,然后彻底放下。只有亲眼看见了,你才会真正死心,才能真正往前走。”
“你让我去参加他的婚礼?”徐薇露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他和辛月拜堂成亲,然后笑着说恭喜?”
“不然呢?”宋白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徐薇露心上,“继续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然后一辈子活在遗憾里?薇露,你是我的女儿,不该这么没出息。”
女儿。
这个词让徐薇露的心颤了一下。父亲走了,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需要母亲,哪怕这温柔里掺杂着别的东西,她也需要。
“可是妈……”徐薇露的声音哽咽,“我做不到……”
“做得到。”宋白英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妈陪你一起去。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们漂漂亮亮地去,大大方方地祝福,然后转身离开,开始新的生活。”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父亲如果还在,也会希望看到你振作起来,而不是一直消沉。”
提到父亲,徐薇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宋白英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但哭过之后,要坚强。薇露,你要记住,你是徐家的女儿,是我宋白英的女儿,不能让人看笑话。”
徐薇露在母亲怀里哭了很久。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这些天的痛苦、迷茫和不甘。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窒息。
宋白英一直抱着她,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住。
徐薇露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不再犹豫,“我去。”
宋白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怜惜,还有一种深藏的、难以捉摸的情绪:“这才是我女儿。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七天后,妈陪你一起去。”
她端起燕窝碗,递到徐薇露面前。
徐薇露接过碗,机械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燕窝炖得很糯,加了冰糖,甜得发腻。她一口一口吃着,眼神却还盯着那张请柬。
通红的喜帖,像一把刀,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疼痛中,又有一丝麻木。好像心已经痛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痛了。
宋白英看着她吃完,接过空碗,温声说:“睡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薇露还坐在梳妆台前,背挺得笔直,但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
宋白英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灯光昏暗,照在她脸上,让那温柔的表情渐渐褪去。她走到楼梯拐角的阴影处,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她声音压得很低,“薇露同意去婚礼了……嗯,情绪很不稳定,九重天瞳有觉醒的迹象,但还不完全……按计划进行,那天给她最后一剂‘引魂香’……记住,不要伤她性命,只要刺激她完全觉醒就行……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挂断电话后,宋白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疯狂,还有一种母亲对女儿扭曲的“爱”。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南江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
而在辛家武馆的院子里,婚纱照的拍摄刚刚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器材,辛琪辛可帮着搬东西,灵狐和程冰岚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云龙和辛月还站在擂台上。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两人手里还握着兵器,但姿态已经放松,肩并着肩,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
“累了么?”云龙轻声问。
“有点。”辛月靠在他肩上,“但很开心。”
“那张照片……我会洗出来,挂在卧室。”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但云龙心里清楚,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爷爷梦中的警告、天脉之门的异动、伏魔门和冢虎组织的虎视眈眈、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七天后的大婚,注定不会平静。
他握紧了辛月的手。
无论如何,他会保护她,保护这个家,保护他们共同选择的这条江湖路。
夜色渐浓,武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晕开,将整个院子笼罩在温柔的氛围里。
而远在城西的徐家别墅,二楼的窗帘后,一双偶尔泛起金色星轨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那眼睛里有悲伤,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长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