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摘下蒙眼布,骤见光亮,微微眯了下眼,随即迈步跨过门槛。
武馆的院子早已装扮得一片喜庆浓烈。屋檐下挂满了红绸彩绦,一串串大红灯笼从廊下垂到院中,连那些平日用来练功的木人桩、石锁上,都系上了小巧的红绸花。正厅的雕花木门此刻紧闭着,门前又堵着一道更厚实的“人墙”——这次是韩清越和周洛洛并肩站在最前头,身后是辛家武馆几乎所有的女弟子,以及一些亲近的女眷,人人脸上洋溢着笑意,眼神里却分明写着“此路不通”。
周洛洛今日的装扮,在满院红光中显得格外素净清雅。一身淡青色素面长裙,外罩一件雪白的及腰短披肩,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绾住,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雨后的青竹。看着云龙走近,她眼神温软如水,唇边噙着极淡的、祝福的笑意,但那笑意深处,似乎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沉淀下去的黯然。
“云龙,”她开口,声音轻柔软糯,如同春风拂过柳梢,“这一关,我们想考考你的记性。”
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兰草的锦囊,打开系绳,从中抽出一张折好的洒金笺。她展开纸笺,目光落在上面,轻声问道:“你和月儿初次相见、议亲的那日,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什么样式?”
云龙微微一怔,几乎未加思索,答案便脱口而出:“那日……月儿穿的是一身白色的练功服。”他的语气里带着回忆的笃定,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众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却眼神清亮的少女身影。
周洛洛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张笺放回,又取出另一张:“第二问:月儿第一次开口唤你‘云龙哥哥’,是何时?”
这个问题更为细微,也更显刁钻。许多记忆或许模糊,但某些瞬间却如烙铁般深刻。云龙凝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院子里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连那些原本笑嘻嘻的女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片刻,云龙的眉头舒展,他缓缓道:“也是那日。有人对我出言不逊,她为我出头的时候。”
门内传来姑娘们极力压抑却仍泄出几声的轻笑,似是没想到他真记得。云龙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韩清越适时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周洛洛清脆些,如同玉磬轻击:“第三问——今日,你有什么话要对新娘子说,是旁人从未听过的?”
这个问题抛出来,院子里霎时彻底安静了。风吹过灯笼,纸罩微微晃动,发出簌簌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龙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这已不止是“考记性”,更是考真心。
云龙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群,落在那扇紧闭的、贴着巨大双喜字的正厅木门上。他知道,辛月就在那门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围观的亲友开始低声窃窃私语,久到连一贯沉稳的白虎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终于,他开口,声音并不高昂,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低沉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如同珠玉落盘,敲在每个人心上:
“月儿,这些话,我或许从未这样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过。”
“我谢谢你,在我那些浑浑噩噩、不知前路的日子里,像一道光照进来。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里头有星星,我看着,就觉得这江湖再险恶,世道再艰难,也总有值得走下去的理由。”
“月儿,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是你让它有了颜色。你笑时眼睛弯弯的,我就觉得这江湖再险,也值得闯。你练剑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比什么绝世武功都好看。只因……你就是你。”个心里装着侠义、骨子里透着英气的辛月。”
“只因为……你就是你。”
话音落下,院子里鸦雀无声。许多女眷已悄悄抬手拭泪,连一些汉子也忍不住别开脸,清了清嗓子。韩清越怔怔地看着他,周洛洛垂下了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吱呀——”
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厅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辛月就站在门内光影交界之处。
明制婚服将她衬托得华美不可方物。上身是大红底色的织金绣凤广袖袄,金线在红色锦缎上盘绕出栩栩如生的凤凰纹样,熠熠生辉;下身是十二幅深红色马面裙,裙摆处用更繁复的金银彩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宏大图案,裙裾逶迤,华贵异常。头上戴的凤冠沉甸甸的,冠上缀满了大小匀称的珍珠、各色宝石,冠前正中一只口衔东珠的展翅金凤,凤尾流苏长长垂下,与耳畔的明珠步摇相映生辉。她手中执一柄精致的团扇,半掩着容颜,扇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扇柄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然而,纵使珠翠满头、华服加身,纵使团扇掩映,也遮不住她那双眼睛——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含着羞涩,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欢喜,还有一丝云龙从未见过的、属于新娘的娇柔妩媚,正透过摇曳的珠帘和扇影,直直地望向他。
云龙看得完全愣住了。
他知道辛月生得好看,从初见时便知道。可过往的她,或是素面朝天、马尾利落,或是练功服沾着尘土、眼神坚毅。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华饰的模样。此刻眼前的她,美得近乎不真实,仿佛是从尘封的古画卷轴中翩然走出的人物,又像是偶然谪落凡间、暂栖于这红绸喜字间的九天仙姝。
“姐夫!回神啦!”辛可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云龙的腰侧。
云龙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在辛月面前约三步处停下,然后,在众人或惊讶或了然的注视下,单膝跪地。白虎无声地递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长盒。云龙双手接过,将那木盒高举过顶,呈到辛月面前。
盒子被打开,里面红绸衬底上,静静卧着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物件。那是一块以紫铜为底、黄金镶边的婚牌,造型古朴庄重。牌面之上,以古朴的篆书阴刻着数行小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