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驰向野苦笑。
“我好歹……还记得糖葫芦是什么味儿,虽然现在想起来,那味道都快忘光了,就记得是甜的,你连这点甜头都没有……”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郁结都呼出去,“所以啊,我有什么资格抱怨?你比我更……”
“可怜”这两个字他没说有出口,但沈柒颜听懂了。
他是在用对比来安慰她,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怨恨是无根的浮萍,而他心底对亲情的渴望,终究压过了被“遗弃”的愤怒。
或者说,他宁愿相信原景衡和余映容当年有苦衷,宁愿把这份无处安放的亲情,转嫁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且同样无辜的“妹妹”身上。
驰向野转过身,终于彻底面对沈柒颜,目光在她挂着泪珠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轻却很郑重地开口:“别叫野哥了。”
沈柒颜抬起朦胧的泪眼。
驰向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稳了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叫二哥吧。”
他望向远处深沉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几个早已模糊的身影。
“咱们本来应该是一家五口,兄妹三个。”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在舌尖仔细掂量过,“现在爸妈和大哥都不在了,就剩下咱俩……”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沉默了片刻,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光浮上来,被他死死忍住,只是睫毛颤抖得厉害。
那不是一个钢铁硬汉的眼泪,而是一个流浪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归途标识时,那种掺杂着无尽委屈和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脆弱。
他忽然伸出手臂,将还在怔愣的沈柒颜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有些生疏的拥抱,却极其温暖。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沈柒颜的后背,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却充满了不容质疑的保护意味。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低声哄着,像在哄小时候那个总是做噩梦的自己,“以后难过伤心了,来二哥怀里哭。”
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头顶,震得沈柒颜心底发颤。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停顿两秒,语气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
“别再去抱什么不认识的野男人。”
沈柒颜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泪水瞬间涌得更凶,却不再是单纯的悲伤。
那泪水里掺杂了太多东西,心酸、感动、愧疚,甚至还有一丝破涕为笑的冲动。
夜风依旧在吹,阳台上相拥的两个人仿佛两株曾经被风雨吹散,又在故土重逢的树苗。
根系下的泥土或许还带着往昔的裂痕与苦涩,但此刻紧紧依偎的枝干,却开始尝试为彼此遮挡未来的风霜。
驰向野感受着怀里细微的颤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那些怨,那些痛,那些冰冷的夜晚并没有消失,但此刻,它们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暂时覆盖。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一种血脉苏醒的责任,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既然只剩下我们俩,那我就得把你护好了。」
这是他未说出口的誓言,在夜色与泪水中,悄然生根。
沈柒颜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肩头,她能感觉到驰向野怀抱的力量,还有他话语深处那份不容置疑的接纳。
泪水无声汹涌……
门外。
步星阑依旧倚在墙边,那本硬壳笔记重新摊开在手中。
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却许久未曾移动。
直到隐约听见门内传来驰向野那声低沉沙哑的“别叫野哥了,叫二哥吧”,她的睫毛才微微颤动了一下。
室内隐约的啜泣与低沉的安抚声断续传来,她缓缓从笔记上抬起眼帘,望向身旁紧闭的卧室门板,黑眸深静,若有所思。
垫在笔记本底下的左手悄然探出,纤长手指间,一缕乌黑发丝静静缠绕,在廊灯下泛着细微光泽。
她捻了捻那缕青丝,触感柔软。
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审慎与探究。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她便不会等待别人给出的答案,亲缘的迷雾,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亲手拨开。
夜风穿过走廊,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门内,是失散血脉相认的悲欢,门外,是即将开始的另一场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