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笔放下,墨迹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没去擦手,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药方的暗记。
阿蛮站在门边,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见她拔开瓶塞,立刻冲上前一把打掉瓶子。药丸滚到桌角,沾了点茶渍。
“你疯了?”阿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发紧,“这东西连配方都没验过,你怎么敢往嘴里放?”
沈知微没看她,弯腰捡起药丸,用袖角擦了擦。她知道阿蛮怕什么。三年前她被毒哑那次,阿蛮守了七天七夜,水米未进。
“我不试,谁试?”她说,“寒门学子不能动,钦天监的人也不能出事。要是被人发现我们在查这个,整个科举都会停摆。”
阿蛮咬住下唇,不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拨浪鼓里,摸出一根细针,递过去:“至少让我帮你封穴,减缓毒性扩散。”
沈知微接过针,在左手无名指根部扎了一下。然后用银针挑了半粒药粉入口。
苦味立刻在舌根炸开,像有东西顺着喉咙往下爬。她坐回椅子,闭上眼,手指迅速按住颈侧三处位置,一压一松,节奏稳定。
呼吸开始变重。
眼前浮出重影,书架上的《百草毒经》好像动了一下,字迹歪斜起来。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强行睁眼,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圈是圆的。
说明意识还在。
她低声说:“头晕三息,视线模糊不超过十息……不是失忆毒。”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太快了,不像风吹的。
她不动声色,起身去倒茶,顺手把剩下的药丸塞进茶盏底部的小格子里。盖上盖子时,眼角扫过窗纸——一道人影贴在墙外,正盯着屋里。
沈知微假装脚下一滑,扶住桌子,身子晃了晃。嘴里喃喃道:“怎么……字都看不清了?头好沉……”
那人影立刻退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还是踩到了檐角一块松动的瓦片。
咔哒一声。
沈知微站直身体,走到铜镜前整理发带。借着镜面边缘的弧度,她看到那道人影跃下墙头,往西偏院去了。
她从腕间的玄铁镯夹层抽出一面微型铜镜,对着阳光照了照。镜面上粘着一缕断发,染成褐色,但根部是黑的。
这种发色处理方式,只有司礼监最低等的探子才会用。他们不敢用真面目露脸,又没钱买全套易容工具,只能靠染发混进去。
她把头发收进锦囊,对阿蛮说:“巳时三刻,西偏院第三棵槐树下换岗的是新人。记下来。”
阿蛮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翻到一页空白,写下时间和地点。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在刻木头。
沈知微重新翻开《百草毒经》,找到“醒魂散”那一节。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毒性可控,记忆干扰仅限幻觉阶段,持续不超过两刻钟。可用于诱敌深入。”
写完她合上书,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书页边缘的一行旧批注上——那是她母亲写的字,写着一种北狄草药的名字,
她记得阿蛮说过,这种符号和沈家军有关。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窗纸哗啦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窗框上有道新划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
不是她留的。
也不是阿蛮。
她走过去,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痕。深浅一致,应该是趁她试药时有人偷偷靠近刻下的。
她没声张,只把茶盏拿过来,倒掉残茶,把底格里的药丸取出来,分成四份包进油纸。一份藏进袖中,一份放进砚台夹层,另外两份交给阿蛮。
“明天早上,你分别送去工部李员外和太医院王提点那里。”她说,“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在冷巷捡到的,上面没署名。”
阿蛮接过油纸包,问:“要让他们试药?”
“不。”沈知微摇头,“让他们以为有人想让他们试药。”
阿蛮明白了。这是要引蛇出洞。
她把油纸收好,低声说:“你要小心裴琰那边的人。刚才那个探子,走路姿势像他手下。”
沈知微没答话。她走到书架前,拉开暗格,把《百草集》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个三羽鸟图案还在。
和婚单上的翡翠如意刻纹一模一样。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娘留下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萧明煜的大婚贺礼里。”
阿蛮没接话。这种事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