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露水还挂在宫墙砖缝里,沈知微站在女官列末,袖口压着银针,指尖能触到玄铁镯内侧一道细槽。她刚从西厢房出来,鞋底还沾着后山林子里的湿泥,禁军守在金銮殿外没拦她——昨夜那场变故后,谁都知道钦天监那位小监正,如今走哪儿都算半个主子。
谢无涯是自己走进来的。没人搜他,也没人敢拦。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腰间别着那只旧木鸟,步子不紧不慢,像来赴一场茶会。可当他站定在丹墀之下,抬手一扯十指间的丝线时,整座大殿的空气都绷住了。
丝线落地即燃,青烟腾起,二十具漆黑人偶从木箱中立起,脚步齐整地踏出,在大殿中央排成雁行阵。它们没有脸,动作却精准如活人,左三步、右一转,枪尖虚点,竟与《沈家兵略》第三卷所载破敌之阵分毫不差。百官屏息,禁军握刀的手都在抖,可没人敢上前一步。
沈知微盯着那些人偶的步法轨迹,心里咯噔一下。这阵型早被朝廷定为禁术,连钦天监密档都只存半卷残篇,外人根本见不到。谢无涯不是疯,他是故意把这摊子血翻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往那些不敢提的名字上踩。
“流云门主,你好大的胆!”萧明煜的声音从高阶上传来。他今日穿了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可语气已带杀意,“私造傀儡,擅演军阵,可是谋逆?”
谢无涯抬头,笑了笑:“二皇子说错了。这不是我造的阵,是你们毁掉的阵。”他顿了顿,手指轻抚腰间木鸟,“这些木头人身上,每一寸漆,都浸过沈家军的血。您要查,就去查当年是谁下令焚了边关三十万将士的名册。”
群臣哗然。有人低头装听不见,有人偷偷往后退。沈知微没动,但左手悄悄摩挲起玄铁镯。她察觉到一丝异样——镯子内侧那道细槽开始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构造。她顺着热感方向望去,落在萧明煜袖口垂下的一根银丝上。
那丝极细,近乎透明,若非她常年试毒练出的眼力,根本发现不了。它从萧明煜袖中延伸而出,隐入龙柱后的阴影里,末端微微颤动,像有东西在另一头呼吸。
萧明煜冷哼一声,忽然抬手,将一物掷向殿心。那东西落地滚了几圈,停在沈知微脚前三尺——是个巴掌大的傀儡,穿着素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竟与她七分相似。最骇人的是,它头顶插着几缕真正的头发,在晨光下泛着微褐的光泽。
“认得吗?”萧明煜走下台阶,声音陡然拔高,“这是用你掉落的发丝制成的傀儡!昨夜它还在本宫寝殿外跪拜龙椅,吸朕阳气!谁人不知,生而带煞者,必致国运倾颓?这才是真正的天煞孤星!”
满殿死寂。百官低头,无人敢应。禁军按刀观望,脚步迟疑。沈知微垂着眼,看着那个与自己面容相近的傀儡,心头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这招——泼脏水,立靶子,再借众口杀人。可她更清楚,此刻若慌乱,便真成了人人喊打的灾星。
她左手扣住玄铁镯,右手悄然探入袖中。镯内机括因靠近傀儡而持续发热,显然两者构造同源。她判断那傀儡脑中必藏活丝枢纽,极可能连着幕后操纵者。若直接毁它,丝线反噬,说不定会伤及他人;若不毁,这污名就要坐实。
就在萧明煜逼近一步,欲再开口之际,沈知微腕间轻震,一道银光疾射而出。
“叮——”
针尖贯穿傀儡眉心,余力未消,直钉入身后龙柱,发出清脆撞击声。傀儡四肢抽搐两下,彻底僵直,连那根银丝也从中断裂,飘落在地。
满殿寂静,唯余针尾颤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