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凡轻轻带上乔家的门,门合上的瞬间,他挺直的背脊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沉重地吐出。
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冬末春初的夜晚,寒气依旧料峭,冷风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他站在小区花园里,任由那冰冷的空气包裹着自己,希望能借此冷却内心翻腾的焦灼与无力。
看着不远处乔英子房间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想象着她此刻或许正靠在床头看书,或许正和宋倩说着话,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在冷风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他才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己家的单元楼走去。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方圆正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
“儿子回来了?”方圆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
“嗯。”方一凡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他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
方圆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情绪的不对劲。他放下报纸,仔细看向方一凡。
只见儿子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和神采,眉眼低垂,嘴角也向下撇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
“凡凡,怎么了?”方圆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关切,“这气压低得,都快赶上外面温度了。跟爸爸说说,和英子闹别扭了?”
方一凡没说话,只是走到沙发边,像一滩泥一样陷了进去,双手捂住脸,用力地搓了搓,然后才长长地、带着疲惫和沮丧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太重了,引得在卧室收拾的童文洁也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童文洁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紧,连忙坐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跟妈说说,出什么事了?”
方一凡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口,将乔英子复健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倚在自己房门框上安静听着的林磊儿,也不由得握紧了门把手,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方一凡讲完,客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童文洁和方圆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方圆率先开口:“儿子,你呢,你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英子的事,那你呢,你没事吧?”
童文洁也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是啊凡凡,你可不要多想啊!这恢复过程有反复是很正常的,你心态一定要放开啊!”
方一凡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爸妈,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很心疼她。看她那么努力,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现在又要...我心里难受。”他抬起头,眼圈比刚才更红了,“我看着她在那里强撑着笑,反过来安慰我,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童文洁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忍不住伸手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爸妈也心疼你啊!你看你,一遇到英子的事,就跟丢了魂似的,这还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你就这样了,那以后怎么办?”
方圆拍了拍童文洁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看向方一凡,语气变得比刚才更为严肃和深沉:“儿子,妈妈话糙理不糙。首先,爸妈看你这种状态,很担心。我们相信,英子肯定也是一样担心你。你还记得当时英子情况最不好的时候,你是怎么跟爸妈说的吗,你说不管多难,你都要陪着英子,对吧?”
方一凡立刻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急切:“我没说不陪她!我从来没想过不陪她!”
“爸爸知道你没这么想。”方圆的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但是,儿子,你要明白,英子毕竟是脑损伤,未来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像今天这样的突发情况,以后可能还会有,甚至可能会更多,更棘手。如果你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被情绪裹挟,无法承受,无法调节好自己的状态,那爸妈,首先是为了你的身体状况考虑,可能就要收回同意你和英子继续恋爱的话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爸!你说什么?!我不要!离开她...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方圆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必须把话说透:“你知道你心理生病,你妈有多少个夜晚睡不着觉,偷偷掉眼泪吗?爸爸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不近人情,也不是在给你施加压力。儿子,你要理解,谁的孩子谁心疼。英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同样心疼她,希望她好。但毕竟,你是我们的亲生儿子,爸妈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因为过度共情、因为无法调节的情绪,再一次回到之前那种让我们提心吊胆的状态里。所以,爸爸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这是爸爸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