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动院里晾晒的渔网,发出哗啦的声响。
“如果……”老海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你们非去不可……船,我可以帮你们找,我自己有条旧机帆船,虽然不大,但结实。我也可以把具体的沉船位置告诉你们。但是……下水,我不下去。我就在船上接应。”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谢谢您,海礁大哥。”王清阳郑重道谢。
“先别谢。”老海礁摆摆手,“你们得先准备东西。深海潜水,不是小河沟里扎猛子。需要专业的潜水服、氧气瓶、照明、通讯绳,还有……防身的东西。普通的刀枪,在水底下,尤其是那地方,恐怕没用。”
“这个我们有准备。”王清阳说。法器和水下作战是两回事,但至少乌霜剑和轮回镜,在水下应该还能用。
“还有,”老海礁神色凝重,“最好选个阳气旺的日子、时辰下水。初一十五、阴雨天,绝对不行。最好是正午,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但老铁山水道水流急,正午下水,窗口期很短,必须速战速决。”
王清阳记下。
接下来两天,在老海礁的帮助下,他们租借了必要的潜水装备——老式的重装潜水服,厚重的铜头盔,通过皮管连接船上的气泵供氧。虽然笨重,但据说比当时的水肺装备更可靠,尤其适合深水和复杂环境。
黄占山负责准备“防身”的东西:他用朱砂混合雄黄、艾草灰,在几张特制的油纸上画了避水驱邪符,叮嘱王清阳和白瑾贴身带着;又用红线串了七枚清朝的大钱,做成手链,说能定魂。
崔爷则强撑着,用剩下的草药和着鸡血、朱砂,调了一小瓶粘稠的液体,抹在王清阳和白瑾的乌霜剑及护身法器上。“这是‘破秽阳炎膏’,抹上之后,法器对阴秽邪物的杀伤力能强几分。但药效只有半个时辰,下水前再抹。”
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的日子,选在三天后的正午。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碧空如洗,阳光炽烈,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只有微风拂过,漾起细碎的波纹。
老海礁的机帆船“海龙号”破旧但结实,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驶离码头,朝着东南方向的老铁山水道驶去。
船行约两个多小时,前方海面的颜色开始变深,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远处,老铁山黑色的山崖像巨兽的牙齿,耸立在海天之间。
“就是这片了。”老海礁站在舵轮旁,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平静,但水下暗流涌动的水域,“‘顺丰号’就沉在但也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你们必须抓紧。”
王清阳和白瑾开始穿戴潜水装备。
厚重的橡胶潜水服,铜头盔,铅块腰带……每一件都沉重无比。老海礁和黄占山帮忙检查气泵、皮管、通讯绳。崔爷坐在甲板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一切就绪。
王清阳和白瑾对视一眼,互相点头。
然后,两人先后跨过船舷,沉入冰冷的海水。
下潜。
光线迅速变暗,温度骤降。沉重的铅块拖着他们迅速下沉。铜头盔里传来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气泵通过皮管输送空气的嘶嘶声。
下潜到二十米左右,周围已经是一片深蓝。阳光透过海面,变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能见度大概十几米。
继续下潜。
三十米。
前方幽暗的海床上,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渐渐显现。
正是“顺丰号”。
它侧躺在海床上,船身倾斜,巨大的螺旋桨锈迹斑斑。船体中部,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扭曲撕裂,像被巨兽咬过。
王清阳调整姿势,朝着那个破洞游去。
白瑾紧随其后,清光在昏暗的海水中微微亮起,照亮前方。
靠近破洞,一股浓重的阴寒怨气扑面而来。洞口边缘,果然漂浮着许多长长的、黑色的头发,像有生命般在海流中缓缓蠕动。
王清阳握紧乌霜剑,剑身上涂抹的“破秽阳炎膏”在海水中微微发光,周围的头发似乎有些畏惧,稍稍退开一些。
两人小心地钻进破洞。
船舱内部一片狼藉。断裂的木板、锈蚀的机器、散落的杂物,都被厚厚的海底沉积物覆盖。光线昏暗,只能靠头盔上的灯和白瑾的清光照亮。
按照老海礁的描述,那个箱子应该在靠近底舱货仓的位置。
他们沿着倾斜的通道向下摸索。
越往下,阴气越重,水温也越低。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漂浮的、破旧的衣服碎片;锈蚀的怀表、眼镜;甚至还有半截腐朽的船舵。
忽然,白瑾拉住了王清阳的胳膊。
王清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通道的拐角处,隐约有微弱的、土黄色的光芒透出。
是土印的气息!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游过去。
拐过弯,眼前是一个相对完整的货仓。货仓中央,一个打开的、锈蚀严重的木箱斜躺在地上。箱子周围,散落着一些瓷器碎片、腐朽的丝绸,还有几枚锈蚀的银元。
而在箱子正上方,悬浮着一枚通体土黄、印钮雕成山岳形状的玉印!
正是第三枚镇龙印——土印!
但此刻,土印的情况极其不妙。
印身被十几根粗大的、由黑色阴气和海底怨灵凝聚而成的“锁链”死死捆缚,钉在货仓的顶部。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周围的船体木板和海床,构成一个邪恶的阵法。阵法正以土印为核心,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印中浑厚的土灵之力,并通过那些锁链,输送到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深处!
土印的光芒已经非常黯淡,印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甚至比水印受损更严重。它微微颤动着,发出无声的哀鸣,像是在祈求解脱。
而在土印正下方的海床上,王清阳看到了更让他心惊的东西——
那里,有一个井口大小的、深不见底的“海眼”。
海眼边缘,镶嵌着一圈惨白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骼。海眼内部,一片纯粹的黑暗,正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吸力和怨毒气息。
这海眼,正是老海礁说的,直通幽冥的缺口!
而土印,被当成了这个邪恶阵法的“能量源”和“锚点”,正在被不断榨取力量,同时又被用来稳固这个海眼,防止它被海底压力自然闭合!
好恶毒的算计!
王清阳心头怒火升腾。他正要上前斩断锁链,夺回土印——
异变陡生!
货仓周围的海水,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那些原本只是漂浮蠕动的黑色长发,如同被激怒的蛇群,猛地朝两人激射而来!与此同时,海眼周围的惨白骨骼咔咔作响,一具具被海水泡得肿胀腐烂、挂着水草和贝壳的“阴尸”,从海眼周围的淤泥里爬了出来!
它们眼眶空洞,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嘶吼,挥舞着骨爪,朝着王清阳和白瑾扑来!
更可怕的是,海眼深处,一双巨大、猩红、充满贪婪和暴虐的眼睛,缓缓睁开。
一个低沉、邪恶、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意念,直接轰入两人脑海:
“又来了……祭品……”
“把你们的魂魄……献给吾主……”
王清阳握紧乌霜剑,混元力在经脉中奔腾。
脑海中,那些属于凌霄的、破碎的剑诀记忆,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星火,骤然连成一片!
前世仗剑斩幽冥的豪情与决绝,冲破轮回的隔阂,汹涌澎湃!
他横剑于胸,剑身金光大盛,竟在海水中凝而不散!
一个古朴、威严、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音节,自然而然地从他喉间迸发: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