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号”在暮色中靠岸时,大连港已是灯火阑珊。
老海礁默默地把船缆系好,又去检查了柴油发动机,用沾满油污的手抹了把脸,才走到甲板上。他看着黄占山和王清阳小心翼翼地将崔爷用干净毯子包裹好,抬下船,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王清阳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车联系好了。”黄占山声音沙哑,眼睛红肿,“连夜走,明天中午能到二道白河。”
王清阳点点头,抱着昏迷的白瑾,又看了一眼被安放在车后座、盖着毯子的崔爷,咬了咬牙,钻进车里。
吉普车在夜色中驶离大连,沿着滨海公路向北疾驰。车窗外的海,从深蓝变成墨黑,最后彻底融入夜色,只剩下远处灯塔零星的光点。
白瑾在车后座上醒了片刻,眼神涣散,看到王清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昏睡过去。她损耗的是本命精元,不是丹药和灵力能立刻补回来的,需要时间和特殊的温养。
王清阳一手握着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按在怀中。隔着衣服,三枚镇龙印贴着他的心口,传来温润、冰凉、厚重三种不同的触感,彼此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他能感觉到,印与印之间,正产生着微妙的共鸣,像是在互相修复、互相温养。
但他更清楚,这种共鸣,正在像黑夜里的灯塔,吸引着来自幽冥的目光。
冥骸绝不会坐视他们带着三印返回长白山。
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开车的司机是老海礁找的熟人,跑长途货运的老手,话不多,车开得稳当。黄占山坐在副驾,强打精神,手里攥着一把铜钱,警惕地观察着窗外。
夜越来越深。
车过了营口,驶入盘锦地界。公路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稻田和芦苇荡,在车灯照射下,枯黄的苇秆像无数沉默的鬼影。
忽然,司机“咦”了一声,踩了踩刹车:“怪了,这雾咋说来就来?”
前方的公路,不知何时笼罩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浓雾。雾来得极快,极不自然,像凭空涌出的棉絮,迅速吞噬了车灯的光柱,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
“不对劲!”黄占山脸色一变,手里铜钱就要撒出去。
可已经晚了。
浓雾之中,传来一阵诡异的、似哭似笑的唢呐声!
紧接着,一队影影绰绰的红色影子,从雾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支送亲的队伍!
前面四个纸人轿夫,脸色惨白,腮红刺眼,抬着一顶破旧的大红花轿;后面跟着吹唢呐、打锣鼓的纸人乐手,动作僵硬;更后面,还有一群穿着红袄绿裤的纸人“宾客”,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纸扎的队伍,在深夜无人的国道上,朝着吉普车缓缓飘来。
“鬼……鬼娶亲?!”司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死死踩住刹车,车轮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鬼娶亲,”王清阳沉声道,他已经感应到了那纸人队伍里浓郁的幽冥死气,“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那顶大红花轿的轿帘无风自动,猛地掀开!
轿子里坐着的,不是一个新娘,而是一尊漆黑的、面目狰狞的邪神塑像!塑像双眼是两个空洞,此刻正流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融化的蜡油。
塑像“看”向吉普车,咧开石雕的嘴,发出沙哑艰涩的声音:
“留下……印……可活……”
黄占山怒骂一声:“放你娘的屁!”一把铜钱撒出,金光乍现,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车前。
纸人队伍撞在金光屏障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最前面几个轿夫纸人瞬间燃起绿色的鬼火,化作灰烬。但后面的纸人前仆后继,更多的幽冥死气从浓雾深处涌出,不断冲击着金光屏障。屏障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
“它们数量太多了!”黄占山额头冒汗,他本就消耗不小,此刻独力支撑,捉襟见肘。
王清阳将白瑾轻轻放好,推开车门,一步踏出车外。
夜风寒冽,浓雾带着刺骨的阴冷。
他手握乌霜剑,混元力在疲惫的经脉中强行运转。眉心处,轮回镜的虚影若隐若现。
他没有看那些诡异的纸人,而是目光穿透浓雾,望向某个黑暗的深处。
“冥骸,”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就只会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送死吗?”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正是冥骸!
“凌霄……三印齐聚,你当真以为……就能扭转乾坤?”冥骸的声音忽远忽近,“千年封印,早已松动。吾主之力,岂是你能揣度?乖乖交出镇龙印,或可留你等魂魄,入幽冥为奴……”
“做梦。”王清阳打断它,乌霜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浓雾深处,“要印,自己来拿。”
“找死!”冥骸暴怒。
浓雾骤然翻滚,那轿子里的邪神塑像猛地炸开!无数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如同暴雨般射向王清阳,每一滴都散发着腐蚀血肉、污秽魂魄的恶毒气息!
与此同时,所有纸人同时发出尖锐的嘶叫,化作一道道红色的鬼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王清阳深吸一口气,体内三枚镇龙印的共鸣之力被引动。
莹白、湛蓝、土黄,三色光晕从他心口透出,顺着手臂流淌到乌霜剑上。他没有用前世那消耗巨大的“断海”剑诀,而是将三印之力与自身混元力融合,化作一道朴实无华、却蕴含着“镇压”真意的剑罡,横扫而出!
剑罡所过之处,暗红液体蒸发,红色鬼影溃散,浓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一道口子!
剑罡余势不止,直劈向浓雾深处冥骸气息所在!
“啊——!”雾中传来冥骸又惊又怒的痛呼,显然没料到王清阳恢复得这么快,更没料到三印齐聚后带来的力量增幅如此明显。
浓雾剧烈翻腾,迅速变淡、消散。
纸人队伍、邪神塑像、连同那诡异的唢呐声,全都消失不见。
国道上,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夜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王清阳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这一剑看似轻松,实则抽空了他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还动用了三印共鸣之力,对心神消耗极大。
黄占山赶紧下车扶起他:“没事吧?”
王清阳摇摇头,看向车后座。白瑾依旧昏迷,崔爷安静地躺着。
“快走……这只是试探。”他哑声道,“冥骸本体还在封印里,刚才只是它隔着门投射过来的一点力量。但它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三印,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司机战战兢兢地重新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空旷的国道上狂奔起来。
后半夜,又遭遇了两次袭击。
一次是路过一片乱葬岗时,无数惨白的手臂从坟包里伸出,试图拖住车轮。被王清阳以蕴含土印之力的符咒震散。
另一次是在一条隧道里,遇到了“鬼打墙”,怎么也开不出去。最后是黄占山请来灰家仙儿探路,才找到生门。
每一次袭击都不算太强,但阴险歹毒,目的很明确——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精力和资源。
幽冥那边,显然也在争分夺秒。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吉普车终于驶入了长白山区域。熟悉的群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王清阳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
越是接近天池,危机感就越强烈。
上午九点,车到了二道白河镇。
镇子比他们离开时更冷清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很多店铺都关了门,窗户用木板钉死。
“不对劲。”黄占山皱眉,“这镇子上的人呢?”
车开到崔爷家附近,才看到几个人影。是林雪,还有几个面生的汉子,看样子是镇上留下的青壮。他们正在往一辆拖拉机上搬运东西:成捆的黄表纸、朱砂、香烛、还有几只绑着脚的公鸡。
看到吉普车,林雪猛地转过身。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憔悴,但眼神依然清亮坚定。当她看到王清阳抱着白瑾下车,又看到黄占山和司机抬下盖着毯子的崔爷时,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清阳哥……”她声音哽咽。
“林雪。”王清阳看着她,“我们回来了。印,齐了。”
林雪重重点头,抹了把眼睛,快速说道:“镇上的人,这两天都被疏散到县里了。是白姑姑显灵,托梦给镇上几位老人,说天池有变,让大家暂时避开。留下的,都是自愿帮忙的。”
她指着那几个汉子:“这几位大哥,家里祖辈都受过崔爷和仙家的恩,不肯走,留下来帮忙搬运布置阵法需要的东西。”
王清阳心中感激,对那几位汉子抱拳:“多谢各位!”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的汉子摆摆手:“王师傅客气了。崔爷是咱们镇的守护神,他老人家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这就往山上运?”
“运。”王清阳点头,“事不宜迟。”
众人立刻动手,将车上的东西和崔爷的遗体转移到拖拉机上。王清阳抱着白瑾,和林雪一起坐上拖拉机后斗。
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朝着天池方向爬去。
越往上走,气温越低,空气中的异样感也越强。
王清阳能清晰地感觉到,天池方向,那股阴寒污秽的幽冥气息,比他们离开时浓郁了数倍!而原本属于长白山的清灵山气,则被压制、污染,显得混乱不堪。
龙脉,正在痛苦地呻吟。
拖拉机开到不能再上的地方停下。众人下车,改用肩扛手提,沿着最后一段陡峭的山路徒步向上。
中午时分,终于抵达天池边。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池的冰面,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裂缝中,不断有粘稠的、冒着泡的黑气涌出,在冰面上弥漫,像一片肮脏的雾。原本圣洁湛蓝的池水,透过冰层看去,已是一片污浊的墨绿色。
池边十六座山峰,不少地方的积雪已经融化,露出合的怪味。
而在天池正中央,那扇幽冥之门所在的位置上方,冰层已经彻底消失,露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漆黑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发出低沉如雷鸣的轰响,恐怖的吸力拉扯着周围的一切,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