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必须在战斗中寻找。
而代价,可能是失去自我。
一小时后,观测站外围的虚空中。
十二只透明几何体悬浮在那里,排列成完美的环形阵列。它们是新型净除者中的“侦查型”,专门负责定位和标记,不擅长直接战斗,但感知能力极强。
它们已经锁定了观测站。
但奇怪的是,没有立刻进攻。
因为在观测站的入口处,站着一个它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墨尘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任何支撑,但三种颜色的能量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立场。他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握剑,但矛盾之剑的概念结构已经与他融为一体,随时可以召唤。
净除者们“看”着他。
在它们的概念扫描中,目标同时具备三种互斥的属性:高度秩序化、高度混沌化、以及强烈的生命波动。
这违背了逻辑。
根据终末庭的概念分类体系,一个存在只能拥有一种主导概念属性,其他属性作为辅助。同时拥有两种互斥属性会导致概念冲突,最终自我毁灭。
但这个目标不仅同时拥有三种,而且……稳定。
至少表面稳定。
净除者们的程序开始计算。
“目标分析:未知概念复合体。”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数据不足)。”
“建议:呼叫战斗单位支援。”
它们发出了求援信号。
但信号被拦截了。
坚持的意志领域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包裹了整个区域,屏蔽了所有对外通讯。
净除者们感知到了干扰。
它们调整策略,开始尝试直接扫描墨尘的详细结构,收集数据,以便分析弱点。
十二只几何体同时发射出无形的扫描波。
墨尘没有躲。
他展开双臂,主动迎接扫描。
扫描波接触到他的瞬间,净除者们接收到了海量的、矛盾的数据。
一方面,目标的概念结构极其稳定,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那是秩序的部分。
另一方面,目标的概念结构又极其混乱,像一团永不重复的星云——那是混沌的部分。
而在这两者之间,有某种温暖、坚韧的东西在流动——那是生命的部分。
数据量太大,矛盾太多。
净除者们的处理单元开始过载。
三只较弱的侦查型净除者首先崩溃——它们的透明躯体出现了裂痕,旋转停止,然后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剩下的九只立刻停止扫描,转为防御模式。
但它们不知道该怎么防御。
因为墨尘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攻击,而是……邀请。
矛盾之剑在他手中凝聚,但他没有挥向净除者,而是用剑尖在虚空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门扉。
门扉由金灰两色构成,边缘流动着湛蓝的生命能量。
门的另一侧,隐约能看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扭曲的几何结构,颠倒的物理法则,矛盾的概念景观。
概念迷宫的入口。
“来吧。”墨尘的声音通过概念共鸣直接传入净除者的“意识”中,“如果你们想理解我,就进来看看。”
净除者们犹豫了。
它们的程序在“追击目标”和“规避未知风险”之间摇摆。
但最终,对“理解异常概念结构”的优先级更高——这是它们被制造出来的核心使命之一。
九只净除者排成一列,缓缓飞向门扉。
第一只进入。
第二只。
第三只……
当所有净除者都进入迷宫后,墨尘也踏了进去。
在他身后,门扉缓缓关闭。
而就在门完全闭合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迷宫内部的概念环境比他预想的更……活跃。
或者说,更疯狂。
这里原本就是星灵用来训练理解矛盾的地方,充满了各种精心设计的逻辑陷阱和概念悖论。但现在,在概念潮汐的影响下,这些陷阱和悖论被放大了百倍,变成了真正致命的存在。
墨尘刚踏进来,就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前方是一条走廊,但走廊的物理法则在不断变化:前半段重力向上,后半段重力向下;左半边时间流速加快,右半边时间流速减慢。
净除者们已经陷入了麻烦。
三只净除者试图用它们的概念稳定能力“修复”走廊的异常,但这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重力方向开始每秒改变十次,时间流速像心电图一样剧烈波动。
一只净除者因为无法适应快速变化的环境,概念结构过载,炸成了碎片。
剩下的八只开始后退,试图寻找更稳定的区域。
但迷宫没有稳定区域。
墨尘深呼吸——如果在这个地方还能呼吸的话。
他需要引导净除者深入迷宫核心,那里的矛盾结构更复杂,足以完全困住它们。
但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走在前面,承受迷宫的全部压力。
他迈出了第一步。
重力立刻作用在他身上,但不是单一方向,而是像无数只手从各个方向拉扯。时间流速的差异让他的思维出现分裂——一部分意识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一部分感觉过得很快。
三位一体的状态开始波动。
秩序部分想要强行稳定环境,但这样会消耗大量能量。
混沌部分想要顺应变化,但这样会失去控制。
生命部分试图调和,但力不从心。
墨尘咬紧牙关,选择了第三条路。
不抵抗,不顺应,而是……共存。
他让三种概念在自己体内达成一个新的平衡,一个能够适应外部矛盾的动态平衡。
像水一样。
水没有固定形状,但能适应任何容器。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三种颜色的能量像烟雾般在他体内流动,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而自动调整。
重力拉扯?他的身体结构相应改变,分散压力。
时间错乱?他的意识分裂成多个线程,各自处理不同时间流速的信息。
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矛盾”。
而这,正是迷宫无法处理的东西。
因为迷宫的设计前提是:进入者会试图解决矛盾,或者被矛盾困住。
但一个本身就是矛盾的存在,会让迷宫的反馈机制陷入逻辑死循环。
走廊开始崩溃。
重力方向固定在了随机值。
时间流速稳定在了一个不可能的数值:零与无限之间。
净除者们完全混乱了。
它们的程序无法处理“零与无限之间”这种概念,开始疯狂计算,消耗能量,一只接一只地过载、崩溃。
第四只。
第五只。
第六只……
当墨尘走到走廊尽头时,身后只剩三只净除者还在勉强支撑。
但它们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悬浮在那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计算循环,试图理解这个无法理解的环境。
墨尘转身,看着它们。
他应该感到胜利。
但他没有。
因为在适应迷宫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更深的……融合。
秩序、混沌、生命,三种概念在他体内不再有明显的界限。它们像三种颜色的颜料被彻底混合,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法定义的颜色。
而他自己的意识,也在这个过程中被稀释、被重构。
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星萤,记得林墨,记得石昊,记得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人。
但这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影像,模糊而遥远。
更清晰的是概念本身——规则的冰冷美感,变化的无限可能,生命的温暖脉动。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星灵最终放弃了三位一体的研究。
不是因为技术难度。
而是因为,当一个人同时成为秩序、混沌、生命时,他就不再是“人”了。
他会变成某种……更伟大,但也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活着的概念。
一个行走的矛盾。
一个既想拯救一切,又想抹除一切的存在。
墨尘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流动着三色光芒的手指。
“我还能回去吗?”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迷宫的深处,传来更诡异的声响。
像笑声。
像哭泣。
像某种古老存在的低语。
墨尘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他必须继续前进,将剩下的净除者引向迷宫核心,然后找到出口离开。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墨尘”这个存在,最终会变成什么的决定。
他看向那三只还在计算循环中的净除者。
它们已经无害了。
但他体内的一部分——混沌的那部分——在渴望抹除它们。
而秩序的那部分,在渴望控制它们。
只有生命的那部分,在微弱地提醒他:它们也是生命,以它们自己的方式。
三种声音在他意识中争吵。
抹除。
控制。
放过。
他该听谁的?
或者说,他该成为谁?
墨尘闭上眼睛。
在概念的漩涡中,在矛盾的刀锋上,他开始寻找那个最初的、最核心的“自己”。
那个在一切开始之前,在成为任何角色之前,最原始的选择。
而那个选择,将决定他走出迷宫时,会成为什么。
以及,他是否还能被称为“墨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