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颅及其熔锤军团最后冲锋的壮烈余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新黎明据点幸存者们的心中激荡起久久不息的涟漪。那不仅仅是悲伤，更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愧疚与紧迫感的压力。他们用彻底的湮灭，为其他人换来了短暂而宝贵的喘息之机——铁砧堡垒方向的净除者攻势因旗舰节点受扰而暂缓，新黎明据点也暂时未被新的扫描波锁定。
然而，据点内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石昊在发动对“终焉回响号”的突袭后，勉强归来，状态却急转直下。他蜷缩在据点最深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带有微弱星灵隔离符文的小隔间内，周身气息混乱不堪。古老的战魂金光如同风中残烛，时明时灭；林墨遗留的“拒绝”意志碎片像尖锐的冰棱，在他意识中左冲右突；而最致命的是那股来自概念污染、如同活物般的污浊黑气，正趁着他力量透支、心神激荡之际，疯狂侵蚀着他的血肉与灵魂。他的皮肤下，时而鼓起蠕动的黑色纹路，时而迸裂出细碎的金色光痕，整个人在昏迷与痛苦的嘶吼间挣扎。
戈尔甘守在隔间外，暗星印记带来的冰冷感知让他比常人更清晰地“看”到石昊体内那场毁灭性的拉锯战。他试图用自己初步掌控的、源自暗星印记的某种“秩序梳理”能力去帮忙，却如同杯水车薪，反而差点引动石昊体内暴走的能量反噬。熔心检测后，机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古魂根基受损，概念污染深度纠缠，外部能量介入风险极高。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若污染彻底吞噬古魂，或古魂失控爆发，都可能……形成一个小型的概念塌陷点，对我们，对他自己，都是灾难。”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铁颅用生命换来的时间，似乎只是为了让他们更清楚地目睹又一个同伴步入绝境。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据点外围一处极其隐蔽、被伪装成星骸碎片的预警传感器，传来了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特定频率震动。那不是净除者的扫描，也非自然能量波动，而是一组复杂的、夹杂着旧日联军暗码的谐振信号。
戈尔甘和熔心几乎同时收到警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知道这个频率暗码的人，在经历连番清洗后，已经寥寥无几。
“开启第七号隐蔽接应通道，三级戒备。”戈尔甘下令，手按在了腰间的熔岩战刃上。
通道口能量屏障如水波般荡漾，一道瘦削、迅捷如幽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几乎没有激起任何能量涟漪。来人身着贴身的暗色拟态护甲，上面布满了灰尘、灼痕以及某种深紫色、仿佛具有侵蚀性的粘液干涸痕迹。他脸上带着半覆盖式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却带着深深疲惫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对弧度奇特的短刃，刃身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哑黑色，刃口却流转着极淡的、不稳定的紫芒。
“云无痕！”戈尔甘低呼出声，认出了这位在联军溃散初期，奉命前往焰心星地底探查“混沌裂缝”稳定情况、此后便一直失去联系的顶尖潜行者与刺杀大师。
云无痕扯点内惨淡的景象，目光尤其在石昊所在的隔间方向停留了一瞬，眉头紧锁。“看来我回来得还不算太晚，但也绝对不早。”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刀刃般的清晰。
“你还活着！焰心地底情况如何？”熔心立刻问道，焰心星的混沌裂缝是墨尘牺牲后留下的重要“遗产”，关乎他们能否获得混沌能量的理解与利用。
“活着，但差点就永远留在，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特殊力场封存的、不断变换形状的暗紫色晶核，“长话短说，焰心裂缝极不稳定，但‘混沌’并非完全无序的毁灭。我花了些代价，初步理解了它的某种……‘倾向’。它厌恶凝固的秩序，尤其厌恶终末庭那种冰冷的、抹杀一切的‘绝对秩序’。这晶核里封存了一些信息和一缕相对温顺的混沌样本。”
他将晶核交给熔心，随即指向石昊的方向，语气急促：“路上我捕捉到了你们和铁颅行动的微弱能量残留，也感知到了石昊归来时那股混乱的波动。他的情况，是不是古魂、外来意志、还有……某种污秽的东西，缠在一起了？”
戈尔甘沉重地点头，快速说明了石昊的现状。
云无痕听完，眼中锐光一闪：“果然。我在接近据点时，就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协调的‘吸引’。不是对我，是对我身上沾染的混沌气息。”他走到隔离间外，仔细感应片刻，脸色更加凝重，“他的污染，源头是‘湮灭-7’的概念攻击残留，本质是高度秩序化的‘终结’概念变种，旨在归寂一切异己。古魂和林墨的意志是‘异己’，在反抗，但这种反抗本身，正在被秩序化的污染所解析、压制，甚至试图‘规整’。”
“什么意思？”戈尔甘心头一沉。
“意思是，常规方法没用。用秩序能量去对抗秩序污染，只会火上浇油。用纯粹的生命或意志力去硬抗，如同用血肉之躯抵挡生锈的闸刀。”云无痕语速加快，“但混沌不同。混沌是秩序的‘反面’，是‘可能性’的混乱温床。它或许无法直接治愈石昊，但有可能……打破他体内那僵持的、正在走向死局的平衡。”
“用混沌能量冲击他？那太危险了！”熔心反对，“混沌的侵蚀性比秩序污染更不可控！”
“不是冲击，是‘介入’和‘引导’。”云无痕摇头，指着自己那对短刃上流转的紫芒，“我在脉动’，并付出足够的代价。用它去搅乱污染的秩序结构，为古魂和林墨的意志创造混乱中的突围机会。但这需要精准的控制，以及一个足够强大的、吸引污染和混沌注意力的‘靶子’。”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戈尔甘和熔心：“石昊自身就是最好的‘反应炉’。但我们不能在这里进行。混沌的扰动和可能引发的能量暴走，会像灯塔一样招来净除者。我们需要一个更‘热闹’、更能掩盖能量波动的地方。”
“哪里？”戈尔甘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云无痕调出一幅他从焰心地底带出的、经过混沌能量粗略探测的星图碎片，指向某个被标记为深黑色、不断蠕动仿佛活物的区域：“这里。‘虚无之噬’，一个因为概念潮汐和终末庭武器实验形成的、持续吞噬周边物质能量的扭曲空域。终末庭在那里建立了一个临时的能量采集与转化前哨，为其净除者部队和裁决者修复提供补给。它的核心是一个不稳定的‘概念虹吸装置’，正是高度秩序化的造物。”
他手指点在那个代表前哨核心的光点上：“那里秩序能量高度富集且紊乱，足以掩盖我们对石昊进行的混沌介入引发的波动。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成功潜入，甚至破坏那个核心，不仅能打断终末庭的一部分补给线，其核心崩溃时释放的秩序能量乱流，或许能进一步干扰‘湮灭-7’的修复进程，为星萤归来或其他行动争取时间。”
“你想一边尝试治疗石昊，一边执行破坏任务？”戈尔甘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疯狂了！”
“我们还有选择吗？”云无痕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坐等石昊失控，或者被下一波净除者发现？铁颅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我们用来祈祷的。我们必须行动，在敌人恢复过来之前。”
他看向身后，阴影中，无声地浮现出六道同样身着暗色护甲、气息晦涩的身影。这是他带回来的、在焰心地底残酷环境中幸存并有所领悟的潜行精锐。“‘影刃’小队已就位。我们擅长在混乱中隐匿，在秩序的边缘行走。这次任务，我们是匕首，目标是‘虚无之噬’的心脏。”
承：潜入噬渊，秩序之笼
计划在极度紧迫中仓促制定。由云无痕率领“影刃”小队，携带处于半昏迷、被多重抑制符文暂时稳定住的石昊，潜入“虚无之噬”外围，寻找机会接近其能量核心。戈尔甘和熔心负责在新黎明据点远程监控，提供情报支持和必要时（但希望永不必要）的接应。
这无疑是一次刀尖上的舞蹈。石昊既是需要被“处理”的隐患，也可能成为任务中最大的变数。云无痕的方案，本质上是将石昊体内的危机与外部任务的风险捆绑，赌一个在极度危险中诞生的微小生机。
借助云无痕从焰心地底带回的、对混沌能量的初步理解和应用，“影刃”小队改造了一艘小型、老旧但结构异常坚固的突击艇。他们在艇身外层覆盖了能微弱吸收和散射多种探测波的混沌活性涂层，并调整了引擎波动，使其尽可能模拟“虚无之噬”周边常见的能量乱流。
航行是沉默而压抑的。艇内，石昊被安置在特制的禁锢舱内，周身贴满了闪烁着微光的符文贴片，这些贴片连接着复杂的导管，导管另一端是云无痕带来的那枚混沌晶核以及几个小型的能量调和装置。云无痕亲自守在旁边，双眼微闭，双手虚按在禁锢舱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正在尝试极其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息，去探触石昊体内污染的边缘，寻找其秩序结构的“缝隙”。这是一个精细如神经外科手术的过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其他“影刃”队员各司其职，监控航线，规避偶尔出现的净除者巡逻队或游荡的概念残渣。越是靠近“虚无之噬”，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诡异。正常的星光被扭曲、拉长，仿佛融化的糖浆。空间的质感变得粘稠，不时有看不见的“褶皱”出现，将突击艇轻微地推离既定航线。各种颜色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声的幽灵，在虚空中飘荡、碰撞、湮灭。这里仿佛是被宇宙遗忘的伤口，秩序与混沌的法则都在此失效、混合，形成一片危险的泥潭。
“检测到高强度秩序力场边界，前方就是‘虚无之噬’主要影响区。终末庭前哨信号强度上升，有规律性扫描脉冲。”一名队员低声汇报。
“关闭非必要系统，启动混沌拟态全功率，按照既定涡流轨迹切入。”云无痕没有睁眼，声音平稳地下达指令。
突击艇像一条滑溜的黑色鳗鱼，悄然没入那片色彩更加混乱、仿佛有无数透明触手在搅动的空域。艇身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咯吱声，那是外部混沌能量与秩序力场对涂层进行侵蚀和挤压的声音。依靠云无痕对混沌“倾向”的把握，他们巧妙地利用了几股天然能量乱流的走向，像冲浪者一样，被“推”着靠近了前哨所在的区域。
透过经过特殊处理的观测窗，他们看到了终末庭的前哨。那并非庞大的星舰，而是数个嵌在巨大、不规则星骸（可能是被“虚无之噬”吞噬的星球残骸）上的苍白建筑模块。这些模块结构简洁到冷酷，散发着稳定的、与周围混乱格格不入的秩序光芒。最核心处，是一个不断旋转、向内凹陷的巨型多面体结构，如同一个微缩的黑洞，贪婪地吸收着从“虚无之噬”中提取出的、经过初步提纯的混沌/秩序混合能量流——那就是“概念虹吸装置”的外壳。
装置周围，有规律地巡逻着数队净除者，还有一些蜘蛛状的工程机械在建筑模块上忙碌。防御看起来并不格外严密，或许终末庭认为，在这片天然绝地，不会有谁会发疯主动闯进来。
“找到能量流相对薄弱的接入点了，在第三和第四建筑模块的夹缝深处，那里有维修通道的痕迹，秩序屏障存在周期性波动。”负责侦查的队员传回信息。
“就是那里。准备接舷潜行。注意，进入秩序屏障内部后，我们的混沌拟态效果会大打折扣，行动必须迅如闪电。”云无痕终于睁开了眼，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初。他看了一眼禁锢舱内依旧痛苦喘息、但体内那污浊黑气的活跃度似乎被混沌探针微妙地抑制了一点的石昊，深吸一口气。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利用核心区域的秩序乱流环境，为石昊进行深度混沌介入。破坏虹吸装置是第二目标，如果机会出现，绝不放过。行动代号——”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冰冷的字：
“阴影匕首。”
“影刃”小队的潜行技巧在此刻发挥到极致。他们如同真正的影子，附着在突击艇释放的微型潜航器上，顺着一条被废弃的能源管道（入口被巧妙地伪装和突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前哨内部。
内部的景象与外部截然不同。一切都是苍白、光滑、整齐划一的。墙壁、地板、管线，都散发着柔和但冰冷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规律的嗡鸣，那是庞大能量被转化输送的声音。这里没有灰尘，没有杂物，也没有任何属于生命体的装饰或冗余，纯粹的功能性令人感到窒息。
他们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净除者——这些造物在内部通道中的移动也如同机械钟表般精确——逐渐靠近核心区域。越是靠近，空气中的能量密度就越高，秩序力场也越发强固，让习惯了混沌环境伪装的队员们感到皮肤刺痛，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在收紧。
终于，他们抵达了核心区域的外围观察廊。透过厚厚的透明舷窗（材料疑似高度结晶化的秩序能量），可以看到下方那巨大的“概念虹吸装置”的内部景象。
那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由无数旋转的苍白环带和闪烁的数据光流构成的立体结构。中心是一个不断脉动的、深蓝色的能量漩涡，正在将从外部“虚无之噬”汲取来的、五颜六色的混乱能量流强行剥离、梳理、压缩，转化成纯净的苍白色秩序能量，然后通过数根粗大的导管输送出去。整个装置运行得高效而安静，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完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