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绕过西六宫旁幽深的夹道,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将天空挤压成一道纤细明亮的蓝线。游人罕至,唯有轮椅胶轮碾过古老地砖的沙沙声,伴着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在悠长的巷道里荡开细微回响,愈发衬出紫禁城深处那种沉淀了数百年时光的静穆。斜阳将墙体的红色渲染得浓郁如陈年醇酒,光影在砖石缝隙间缓慢游移。
「累不累?」沈明夷忽然侧首,望向身后推着轮椅的路栀,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累,」路栀展颜一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金色的阳光下莹莹闪烁,「能陪师父偷得浮生半日闲,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音未落,悬挂在宫墙转角处的高音喇叭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谧,带着几分公共广播特有的直白与急切:
「医疗站韩泰依,请马上到养心殿区域!重复,韩泰依,马上到养心殿!」
路栀闻声抬头,目光正落在前方殿宇悬着的匾额上——「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在午后阳光下微微泛光。她不由得轻笑出声,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明夷。对方也正挑着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低声自语道:「这宫里……如今还真有『太医』当值?」
「师父,您瞧,『太医』这不就来了?」路栀笑着示意前方。
只见宫道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纤瘦身影疾步而来。她斜挎着醒目的红色医疗箱,脚步迅捷却不见慌乱,白大褂下摆随着奔跑轻轻扬起,乌黑的马尾在她脑后规律地摆动,衬得那身影在古旧的宫道间格外鲜明。
很快,她便跑到养心殿前的一小片空地上。那里围聚着几个年轻游客,中间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抱着右脚踝,疼得脸色发白,额上冒汗,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站起,显然一点地都沾不得。
韩泰依拨开人群,蹲下身,语气沉着冷静:「别紧张,让我看看。」
她甚至没有多余询问,手指已隔着袜子精准地触上女孩的脚踝,轻轻按压、感知,动作熟练而稳定。不到十秒,她抬起头,语气肯定:「踝关节轻微脱臼,有点肿胀,问题不大。」
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一手稳稳托住女孩的小腿,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精准扣住错位的骨节,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忍一下,很快。」
话音未落,她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旋一送——
「咔」一声轻响,细微却清晰。
女孩下意识缩了下腿,随即脸上的痛苦骤然松动,转为怔忪与舒缓。
「哎?好像……」她试着动了动脚踝,声音里带着惊喜,「真的不那么疼了……」
「先别急着走,坐下休息会儿。」韩泰依从医疗箱里迅速取出弹性绷带和一小袋速冷冰敷包,利落地为她进行加压固定和冷敷,「一会儿最好还是去附近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但应该没事了。」
女孩和朋友们连声道谢,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眼前这位年轻女医生吸引。她已重新背好医疗箱,只是简单地对她们点了点头,示意不必客气。直到目送她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试探地慢慢走远,韩泰依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周身那股沉静专业的紧绷感稍稍松懈。她顺势在身后冰凉的汉白玉台阶上坐下,微微仰头,闭了闭眼,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那个医生……你看到没有?好漂亮啊。」走出去不远的女孩忍不住小声对同伴说,声音里还带着痛楚缓解后的虚软,以及毫不掩饰的惊叹。
「何止是漂亮……」同伴回头又望了一眼,语气压低,却掩不住惊艳,「刚才她蹲下来处理伤口的时候,我都没敢大声喘气。那侧脸,那气质……清冷冷的,但做起事来又那么利落可靠。没想到故宫里的『太医』,是这样的。」
这些细碎的议论随风隐约飘来,韩泰依似乎并未入耳,或者说早已习惯。她只是坐在那里,微微喘息着平复急促的心跳。
「韩泰依。」路栀的声音恰好在此刻响起,不高,却带着熟悉的笑意。
「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应答。韩泰依倏然转头,目光循声寻去,当看清不远处推着轮椅的路栀,以及轮椅上那位神情沉静的老者时,她眼中先是一愣,随即闪过恍然,接着便漾起一片明亮的光彩——那目光里交织着恭敬、惊喜与某种故人重逢的欣然。
她立即起身,随手拍了拍白大褂上沾着的微尘,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约三步处站定。没有寻常的寒暄,她神色一正,双手抱拳,朝路栀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个简洁而规整的拱手礼。
「小道长!」
这声称呼,显然源于某种更早的、不为人知的渊源。
路栀眼中笑意加深,侧头看向轮椅上的沈明夷,语气带着征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师父,您看她刚才那一下,如何?」
沈明夷自始至终静观不语,此时才将目光落向韩泰依,又扫过她身侧的医疗箱,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直指要害:「体力尚可,脚步稳,下手准,有胆色。不过……」他稍作停顿,「力道用老了三分,巧劲收得急了半分。若遇上年纪大、骨质疏松的,你那一转一送,怕就不是复位,而是添伤了。」
韩泰依听前半句时眼眸微亮,待后半句入耳,先是一怔,随即神色骤然专注起来,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那是医者听到精准评点时本能的全神贯注。
路栀看在眼中,心中更添几分了然。她对韩泰依道:「你这是要回值班室?正好顺路,边走边说?」
「啊?好!」韩泰依仿佛刚从沈明夷的话语里回神,连忙点头,目光落到轮椅上,立刻道,「我来推吧。」
「没事,你刚忙完,歇会儿。」路栀温声道。
韩泰依却已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了轮椅推手,动作流畅自然,话音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爽利劲儿:「不累!我们平时训练和出任务,抬担架、推设备可比这个重多了。」她推起轮椅,步履果然平稳扎实,速度不疾不徐,显然是做惯了的。
路栀笑了笑,不再推辞,与她并肩而行。三人便沿着朱红的宫墙,朝着僻静处的医疗站值班室缓缓走去。
一路安静,只有轮椅轻碾过石板的声响与规律的脚步声相伴。将至一栋与周围古建风格协调的灰色平房前,韩泰依终于按捺不住,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迫切与恭敬:「老先生,您方才指点的力道和巧劲……具体是哪一处还能再精进些?我……练习时总觉得自己已经收着力了。」
沈明夷并未直接回答,只抬眼看了看那扇挂着「医疗站」小木牌的房门:「这便是你当值之处?」
「是的,您请进。」韩泰依连忙快走几步,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