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栀听完,沉吟片刻,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门框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锐利:「策略很全面。告诉王律师,就按这个方向去谈。底线很清楚: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该我们承担的医疗费用,按最高标准给都没问题,但前提是事情必须按我们的要求说清楚。如果对方坚持胡搅蛮缠,想要借题发挥……」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冷意,「那就陪他们走正式法律程序,把事情原委彻底公开。我相信,舆论对于『职场霸凌』和『敲诈勒索』的兴趣,会远大于对一个自卫女孩的过度关注。」
「是,我会将您的意思完整传达。」钱西沉稳应下。
这时,一直在旁边专心啃鸡腿的荀羊忽然抬起头,油亮亮的嘴角沾着点碎屑,她看向路栀,眼神清亮而直接,仿佛刚刚那些复杂的法律策略讨论都只是背景音:「路栀,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路栀看向她,脸上那层冷冽的神色瞬间化开,抬手很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语气温和下来:「没有。是她们先惹事的。你只是保护了自己。」
荀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咬了一口鸡肉,含糊道:「哦。那鸡很好吃,顾北买的?」
被点名的顾北在一旁耸耸肩,对着路栀摊手:「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丫头心里门儿清,天塌下来有鸡腿顶着。」
路栀没理他,对钱西最后嘱咐:「这里交给你们。我先带荀羊回去。有任何进展,随时告诉我。」
「明白。」
路栀揽过荀羊的肩膀,带着她向门外走去,将治安所内的灯光、低声的交谈和尚未完结的纷争暂时留在身后。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寻常而又不寻常的夜晚。而真正的较量,或许在谈判桌、律师函和悄然运转的取证程序中,才刚刚开始。
车子驶离治安所,将那片代表着麻烦与规则的肃穆建筑抛在身后。窗外的街景从相对冷清的区域逐渐过渡到繁华地带,霓虹灯的光晕开始流淌在车窗上。
顾北望着窗外愈发密集的车流与绚烂的招牌,忽然觉出些方向上的异样,诧异地转过头:「嗯?这个路口……方向盘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
路栀的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蜿蜒的车河上,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你不饿?」
顾北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腹部——那里空空如也,关于叫花鸡的短暂记忆只余一丝虚幻的香气。饥饿感后知后觉地鲜明起来。
「饿。」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被提醒后才复苏的迫切。
「那去吃火锅。」路栀打了左转向灯,车子流畅地并入更为拥挤却也更加灯火通明的车道。
「火锅?」顾北镜片后的眼睛倏然一亮,这个词汇瞬间驱散了方才在治安所沾染的所有沉闷气息。
路栀的目光轻轻掠过车内后视镜,落向后座。荀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神情是一种放空后的专注。路栀的声音提高了些,清晰地递到后座:「荀羊,我们今晚去吃海鲜火锅,好不好?」
「海鲜?」荀羊闻声抬起头,视线从发光的屏幕移开,眸子里闪过一丝陌生的好奇。这个词在她的生活词典里颇为生疏,山峦与丛林赋予她的是兽肉、野果与清泉的滋味,海产是来自遥远边界的、带着咸涩水汽的传说。
她眨了眨眼,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舌尖尝试这个陌生词汇的重量与可能蕴含的滋味:「海……鲜火锅?」
「对,」路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尝尝看。如果吃不惯,锅里也能涮很多别的,肉、蔬菜,都有。」
「好。」荀羊点点头,放下手机,视线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灯火照亮的都市街景,以及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对她而言,从充满恶意的狭小隔间,到气氛凝重的治安所长椅,再到现在,坐在温暖移动的车厢里,奔向一餐未知的美味,这一天如同快速翻动的书页,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而「海鲜火锅」,成了翻向下一章时,一个带着热气和香味的新奇注脚。
顾北已经在副驾上点开了手机里的餐厅页面,开始研究菜单,嘴里念念有词:「招牌花胶鸡锅底肯定要加双倍花胶和鸡……再来份象拔蚌刺身怎么样?斑节虾……」
车子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稳稳驶向城市腹地一处灯火尤为温暖的所在。车内的空气松弛下来,弥漫着一种属于寻常夜晚的、对美食的纯粹期待。